不知冲了几桶井水,院子里的板砖被打湿大块,走路都泥泞打滑,崔寂恨丢下水桶,压制着粗重呼吸回了房。身上湿透的衣裳被他扯下来丢在一边,取了身干净里衫套在身上,一番动作下来已是耗费余下的所有精力,突然胸膛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他捂住胸口死命咳嗽,喉头涌上一阵铁锈味,然后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崔寂恨抬起手背擦了下,低睫看去,是他生生咳出来的血。
一滴接着一滴,止都止不住。
像极了他当年一口又一口饮下的血。
身体里好像藏着一只被饿狠了的凶兽,正叫嚣嘶吼着要破体而出,蛊惑着催促着崔寂恨去做些什么,杀人也好、放火也罢,总之要尝到看着他人坠落地狱苦苦挣扎不得救的快感……崔寂恨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摁住胸膛,拼命压制体内快要冲出来的暴虐欲。
他艰难地喘着气,趔趄地走到榻边,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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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訾鸢和娄知微逗了一下午的猫。
小乖十日没见自己的猫崽子,甚是想念,在喜喜钻回它怀里的刹那就团团围住,敞开肚皮给它喂奶,喜喜吃得起劲,小嘴巴一吸一吮的,粉粉的鼻头边全是奶渍泡泡。猫妈妈给崽子喂奶的一幕,慈爱温馨,却也有说不上来的怪异,给两个还未孕育孩子的姑娘看红了脸。
娄知微随口问:“鸢儿,你与你夫君成亲三年,为何还未有子嗣?”
三年来行房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清,而且崔寂恨回回都弄在外头,一滴种都不在留在她肚子里,怎么可能会有孩子。但这实话孟訾鸢是不可能说的,她得在娄知微面前立住“善懂男人”的形象,“夫君怜我年纪尚青,又言他课业繁忙,若是我有孕他却正好外出参加科举,家中留我独自一人无人照顾,他放心不下,于是就往后推迟了。”
“原是这般,你夫君真疼你。”娄知微羡慕的眼神之下,闪过一抹淡淡的失落。
孟訾鸢眼尖地发现:“有心事?”
娄知微叹了口气,“与你说了也无妨,我母亲与陆夫人过去是闺中好友,娘怀我和陆夫人怀陆公子是差不多的时候,她们二人提过一嘴,说若是一男一女将来就结亲事。后来陆老爷要赴京做官,陆家举家都前往京城,而我娘亲也在那不久病逝,两家往来渐渐少了,直到十余年前,陆老爷辞官回了落霞镇,两家人重新走动起来,这才重提旧日的娃娃亲一说。可陆公子不曾有意于我,去岁他加冠,按理就可以来我家提亲了,可他一直拖着,前不久我还听说他不愿来我家提亲……”
“知微喜欢他吗?”
娄知微眼神躲闪,闺中礼仪叫她不好意思给出明确答复,手指绞了绞帕子,这种模样她就是不说旁人也知道答案了。
何况孟訾鸢昨日还偷听到了。
孟訾鸢摸着小猫,思考着该不该和娄知微说真话。
话本子里的陆晏奚,就是到大结局都没有写明是否成家、是否有真正喜欢的人,活脱脱一个风流纨绔,娄知微痴心于他,多半是没有结果的。但真话往往比假话难听,何况孟訾鸢前脚才在娄知微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懂男人,能帮她。
利益至上,孟訾鸢自私道:“知微冰雪聪明,哪个男子不喜欢,陆公子只是还未发现你的好,等他了解了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假话果然比真话好听,娄知微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些,“承鸢儿吉言。”
聊了许久,娄知微本欲留孟訾鸢再坐一会儿,谁知丫鬟绿衣忽然进来告知说兰芷书苑提前一日休沐,陆晏奚已经回了陆府。闻言,孟訾鸢立即起身要走,“陆公子回来了,我夫君应当也到家了。”
娄知微道:“我差人送你。”
娄府派了一辆马车将孟訾鸢送回左家村,平时两个时辰的脚程,现今只用了半个时辰,孟訾鸢谢过娄府的家仆,抱着猫往崔家赶。
天色渐晚,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生火煮饭,炊烟袅袅。
唯独崔家的屋子一片漆黑。
孟訾鸢心下怪异,推开院子进去,喊了几声崔寂恨都无人应,一时间有些怀疑他是否回了家。
“夫君,夫君你在家吗?”孟訾鸢抱着猫走到院内,一不小心脚打滑险些摔倒,她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站稳,低下头,趁着月色看见院内的地板都湿了,这下确定崔寂恨应该回来了,就是不知道他洗了些什么搞成这样。
“湿成这样,”她埋怨地小声嘟囔,“都害我差点摔了。”
孟訾鸢没好气地往里走,进了屋,还是黑漆漆的,她放下怀里的小黑猫,空出手去点上两根蜡烛,屋内终于亮堂了一些。也就是借着这些烛火,她才看见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合着叫了他那么多声不答应,竟是在这里睡觉?
孟訾鸢走过去,坐在床榻边,推了推闭着眼睛不知真睡假睡的男人,“醒醒,我回来了,崔寂恨。”
男人沉了沉眉骨,气息变得急促,似是要醒过来。
可等了一会儿,还是五官紧蹙,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且鬓角处开始渗出一颗颗汗珠,嘴唇也开始张张合合。没人比孟訾鸢更懂得梦魇,她神色一凛,明白崔寂恨是困在梦境中无法脱身了。
“崔寂恨,醒过来,别做梦了!”孟訾鸢脸色凝重地又推了推他的手臂,“那些都是假的,你快睁眼,睁眼就看不见了……”
她一句句话音闯进崔寂恨的耳朵里。
梦中正被逼饮血的年幼-男童仿佛也听见了,喝血的嘴唇停下,冷冰冰的眼神起了一丝波澜。他抬起头,四处寻找着那道声音,可怎么也找不到,面前只有那个神色鄙夷蔑视的宫廷太监,在他身后躺着幼妹焦黑的尸体,崔府里还有几百个未及时逃离而被烧死的家仆。
漫天都充斥着人肉被烤焦的味道;
还有新鲜血液从皮肉里涌出来的血腥气;
以及太监用脚踩在他脊梁骨上,尖细的嗓音笑得猖狂:“先帝故去,新帝登基,崔兰修这个先帝心腹当然就没用了,崔家覆灭已是定数,永远都翻不了身。至于堂堂崔府嫡长子,往后都是苟且偷生,你与你母亲永远都会被踩在泥里践踏,活得像两个猪狗不如的废物。”
恨意如嗜血的藤蔓疯涨,幼年的崔寂恨红着眼,奋力站起来反抗。
与此同时,床榻上陷入梦魇的男人蓦地睁眼,目光阴狠肆虐。
孟訾鸢见他醒了,脸色一喜,正要问他做了什么梦,男人忽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待在我身边,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说清楚,”他收紧掌心,冷冷道,“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