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素做完按压试验,将胎儿小心地放回托盘,利索地用白布盖好,然后洗了手,回到死者腹部的刀口前。
胎儿是被缝进去的。祈福树,跪姿,背上的荆棘,被毁掉的脸和生殖器,如果胎儿的目的是让人以为这孩子是他生的——那为什么要把他做成一个怪物?
接着,叶素将瓷盘里那粒从死者耳道取出的黄泥推到郑仵作面前。“这粒黄泥——现场验尸时取出来的,混着碎草屑。死者倒地位置不是土地庙,祈福树下也不是第一现场。”
郑仵作看着瓷盘里的黄泥,又看了看托盘里被白布盖住的胎儿,终于开口:“叶仵作,老夫干了这行二十年,自认见过的尸体不算少。今日见你这般验尸,从伤痕到凶器,从胎儿到泥土,这等手段,老夫以前从未见过。”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手套——蚕肠衣——回头一定要教老夫怎么做。还有你那按压试验,《洗冤集录》上只写了浮沉,没写腐败气体的假阳性,老夫差点……”
他把后半句“差点误判”咽了回去。
“前辈不必自谦,《洗冤集录》是几百年前的书了,那时候的人还没把腐败气体算进去,不是您的错。”叶素正蹲在地上往工具箱里收东西,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郑仵作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水盆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他站在叶素旁边,隔了半晌,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不知叶仵作师承何处?”
“师父挺多的,有的是活人,有的是死人。”她把解剖盘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郑前辈,今天辛苦您了。”
郑仵作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染了血的手套脱下来扔进竹篓里,看着那一双干干净净的不留痕迹的手,想起自己验完尸要用粗盐搓三遍才闻不出腥味的岁月,忽然觉得这二十年验尸的经验,在今天被推翻了一大半。
但他不觉得丢人。他只是想,回去得赶紧把今天看到的记下来——那些他不会的,这个女娃都会。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她在下一次还能教他什么。
他朝叶素拱了拱手:“今日多谢叶仵作指点,老夫告辞。”
叶素将工具箱合上:“前辈客气了,我送您。”
刚打开门,就看见姜昭野不知什么时候从审讯室出来,就靠在廊柱上。叶素抬手打了个招呼:“大人,你都审完啦?”姜昭野点点头。
郑仵作赶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姜大人。”姜昭野微微颔首。叶素说道:“大人,我先送郑前辈出去,等下再去找你。”郑仵作连忙摆手,两人又推让了一番。姜昭野没等他们推让完,说了句“走吧”,便提步朝大门走去。
三人穿过仪门,往锦衣卫大门走去。叶素走在姜昭野旁边,问了一句:“大人,审出什么没有?”
姜昭野没说话。叶素又看了看他,他还是没出声。她正想说,不说算了,忽然反应过来——郑仵作还跟在后面,她便没再追问。
到了锦衣卫门口,郑仵作再次拱手告辞,又对叶素说了句“叶仵作回头一定要教老夫做那个手套”才走了。
郑仵作走远后,姜昭野开口了:“朱二和陈老三的口供对得上。但路径不对——从平安酒肆回长兴巷不经过土地庙。他们都说自己喝多了分不清方向。”
叶素想了想:“分不清方向却走到了一个不经过的地方。”
姜昭野没有接话。
叶素正要和姜昭野回签押房,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一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正在拴马桩上系缰绳。
“林樾!”叶素惊讶的喊道。
林樾将马拴好,先朝姜昭野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看向叶素:“叶姑娘。”
“哎呀,我们都这么熟了,还喊什么叶姑娘,喊我叶素就好。”
林樾笑了笑:“好,叶素。”
叶素注意到他衣摆上沾了些灰尘和泥点子:“林樾,你这是去哪儿了?早上都没看见你。我跟你说今天早上那个案子——”
话还没说完,姜昭野已经转身往签押房走去,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林樾。”
林樾抱歉地看向叶素:“叶素,我先去跟大人汇报,等会儿再来听你讲。”
“不用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吧。”
叶素一路手舞足蹈地跟林樾比划今天早上在土地庙验尸的情形——从祈福树下跪着的姿势,到背上绑着荆棘,再到剪开缝合线后胎儿的模样。林樾微微侧着头听,在叶素骂凶手丧尽天良时轻轻接了一句:“确实可恶。”
姜昭野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叶素叽叽喳喳的声音和林樾不时的温和回应。他脚步没停,拇指在绣春刀的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三人刚到签押房门口,顾安正好从走廊另一边过来。他看见林樾,嗓门立刻亮开了:“林樾!你早上跑哪儿去了?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那场面——”不等林樾回答,他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祈福树下跪了个人,肚子里缝了个娃娃!叶素当场就给剖开了!”
“叶素已经告诉我了。”林樾笑道
顾安被截了话头,转向叶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林樾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示意先进去。
***
锦衣卫衙门外。陈老三跨出大门的门槛,脚步比刚才在审讯室里利索多了。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扇黑漆大门,确认锦衣卫的人没有跟出来,立马换上了一副骂骂咧咧的嘴脸。
“真是晦气!大早上撞见死人不说,还被锦衣卫当犯人审——老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他骂了一阵,发现身后没人应声,回头一看——朱二正站在台阶上,眼神有些发直。
“朱二,你干啥呢?还不走?”
朱二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干:“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丽娘该说我了。”
陈老三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啐了一口:“你一个大老爷们,天天被个女人管着。去去去,赶紧回去给你家婆娘报备去。”随即拢了拢袖子,往聚财坊的方向晃去。
签押房内,姜昭野在主位落座。顾安还在跟叶素比划,激动得唾沫横飞,林樾站在旁边。
“顾安。”姜昭野开口。
顾安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脱口而出:“大人,我没说你——”
林樾上前一步:“大人,十里河村阿檀姑娘的事查清楚了。阿檀是永昌十三年跟随父母从大同府逃难而来,后落脚于十里河村。”
听到“永昌十三年”,顾安猛地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去了。
林樾的声音还在继续:“因是外来流民,村里人都有些排斥,阿檀一家只能寄住于村口不远处的义庄。村里人见她家住义庄后更为不安,又因阿檀容貌不佳,村里孩童经常嘲笑她,大人也从不阻拦。永昌十六年,阿檀父母相继去世,只留下她一人无处可去。”他顿了一下,“义庄在永昌十八年被官府取缔,好在当时任职的官员心善,见阿檀可怜,便让她继续住着。”
林樾说完,签押房内安静了片刻。
“栖霞山情况如何?”姜昭野问道。
林樾道:“栖霞山在保定府易州紫荆关一带,京城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处。山上常年雾霭弥漫,常人进去极易迷路,属下也只能在山脚观望。”
姜昭野转向叶素:“验尸情况如何。”
叶素正色道:“死者耳道里的黄泥不属于土地庙,祈福树不是第一现场土里有碎草屑,是湿黄泥。这种土,路边的泥坑、谁家后院、菜地附近都可能有,不过具体是从哪儿来的,还得跟现场的土比对过才知道。胎儿约五个月大,已初具人形,肺检死产,脐带被利器割断。胎儿是被人从母体肚子里剖出来,再缝进死者腹中的。此案很可能还有另一名受害者——一位孕妇。”
姜昭野听完,站起身来:“顾安,让人去盯着朱二和陈老三。死者身份继续查——商铺、酒楼、布行,最近有没有人失踪。再去各衙门询问最近是否有人报案。林樾,让人去守在栖霞山附近,叶素,带上物证,跟我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张虎的声音:“大人,属下有事禀告。”
张虎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大人,土地庙男尸怀胎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各大酒楼、茶馆、街巷全都在议论。人心惶惶,是否要属下派人去——”
“记下来,哪些地方在传,传的什么版本,最早从哪儿传出来的——明天之前整理成册放我案头。”
张虎领命,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