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姑娘,”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大人请您去前院,说有案子。”
叶素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现在?”
“现在。”他点了点头,目光始终盯着门框,像在数上面有几条木纹。
叶素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还在呼呼大睡的老鼠,叹了口气:“行,我换身衣裳就来。”
那人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站好。
一刻钟后,叶素穿戴整齐,跟着那人穿过长廊,一路上对方都走在她前面半步,始终保持这个距离,没有像顾安那样主动搭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叶素觉得气氛有些闷,便主动开口:“这位大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叶素。”
“林樾。”对方声音不大,带着些紧张。
“林樾。”叶素念了一遍,“你的名字很好听,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
林樾没接话,但脚步轻快了一些。
走到议事厅时,姜昭野已经在了,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袖口束着皮革护腕,腰间佩着绣春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见叶素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碎发落在耳边,带着几分刚起床的潦草。
“京郊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跟我走。”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叶素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大人,我还没吃早饭。”
姜昭野脚步没停:“街口有包子铺。”
“我没带钱。”
姜昭野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头也没回地往后一递。
叶素赶紧接住,她想了想,加快脚步跟上去,侧头看了他一眼:“大人,您吃了吗?要不要我帮您带几个?”
“不用。”
“两个呢?”
“不用。”
“一个?”
姜昭野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叶素也不介意,转头冲还站在原地的林樾喊了一句:“林樾,你要不要?我帮你带!”
林樾红着脸,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叶素点点头,跑出了大门。
包子铺就在街口,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叶素买了六个——她自己的四个,外加两个她打算硬塞给姜昭野的。领导就算嘴上说不用,做下属的也得有眼力见儿。
等她跑回来,锦衣卫门口马已经备好了。姜昭野骑在马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叶素爬上马背,手里捧着包子,嘴里已经叼了一个。她腾出一只手,把用油纸包好的两个包子朝姜昭野递过去。
“大人,给您。”
姜昭野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没接。
“您要是不吃,那我就吃了啊。”叶素说着就要收回去。
姜昭野伸手接了过去。没说话,没道谢,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叶素注意到,他把油纸包收进了袖中,而不是随手扔掉。
这银子,花得值。
京郊离城门口不远,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衙役守在那里,把看热闹的百姓拦在外面。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叶素隐约听见“肚子”“邪门”“是不是怀了鬼胎”之类的词。
姜昭野翻身下马,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叶素跟在他后面,抱着她的工具箱,一眼就看见了河滩上那具尸体。
她蹲下来,目光飞速扫过尸体的全身。
浑身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一种青黑混合的暗绿色,表面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凸起,整个身体撑得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脸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五官被肿胀挤压得变形,嘴唇外翻,眼珠凸出。肚子高高隆起,圆滚滚的,隔着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典型的巨人观。
叶素站起身来,对旁边的衙役说:“找一块厚布或者门板,把尸体整个包住搬起来,动作要轻,千万别碰肚子,不能颠簸,先运回衙门停尸房,我要仔细验。”
衙役愣了一下,看向姜昭野,见他点了头,衙役才赶紧去办。
“现在能看出什么?”
“现在只能看出这是——怎么说呢,人死后体内会产生气体,时间长了气体越积越多,整个身体就会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这叫巨人观。”
姜昭野眉心跳了一下。他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巨人”和“观”这两个字,似乎又觉得这个说法很贴切——肿胀膨大的尸体,像一座沉默的肉山,确实配得上“巨人”二字。
叶素见他没追问,知道他没完全明白,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您杀过猪吧?猪死了放久了,肚子也会鼓起来,一戳就破,里头全是气。”
姜昭野没杀过猪,但他见过。
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但那个肚子——”叶素看向已经被抬上门板的尸体,目光落在那高耸的腹部,“不像是单纯的胀气,得打开才知道。”
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的腹部,叶素补了一句:“运的时候小心点,这东西弄不好会炸。”
姜昭野皱了皱眉。
叶素解释了一句:“里面全是气体,皮已经撑到极限了,稍微一碰就可能破。破了倒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她话没说完。
只见抬尸体的两个衙役正小心翼翼地托着门板往河堤上走,经过一处乱石滩时,其中一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歪,手中的木杆滑了手。
门板倾斜,那具肿胀变形的尸体从上面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乱石堆里。
叶素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听见了一种声音——像是从尸体内部传来的,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挤压到极限后,终于撑不住了。
“跑!!!”
她一把抓住姜昭野的手腕,拽着他就往河堤上冲。
姜昭野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是撕裂。气体从腐败的身体里喷涌而出,裹挟着某种湿漉漉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朝四面八方炸开。
“所有人!跑!别回头!”叶素一边跑一边冲那些衙役大喊。
顾安反应最快,拉起还在发呆的林樾就跑。其他人连滚带爬地跟上,有人被石头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谁也不敢回头看。
叶素拉着姜昭野跑在最前面,冲上河堤,又跑出去几十步远,才停下来。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应该……应该安全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那些气体有毒……吸多了会头晕恶心……严重的能致死……”
她说了一通,半晌没听见回应。
叶素抬起头,侧过脸去看他。
姜昭野正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手腕。
“哦,抱歉。”叶素松开手“刚才情况紧急,大人你别介意。”
姜昭野没有说话,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她的指印,红红的,有些发白,是她攥得太紧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背到身后。
手掌垂在腰侧,手指微微蜷了蜷。
叶素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忙着回头看身后那些狼狈不堪的衙役们。顾安半蹲在地上喘气,林樾扶着一棵树脸色发白,其余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去,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些暗色的、黏腻的东西。
叶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姜昭野——跑得快,几乎没沾上。
“还好跑得快,”她拍了拍胸口,“要不然咱俩现在也跟他们一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值得庆幸的小事。
姜昭野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又轻轻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