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狼。
求生欲瞬间榨干了他的潜能,季迟在筋疲力竭之下硬生生站起来拔腿狂奔,但没扑出去几步,就感觉到小腿一紧。
不疼,但有什么绞进了肉里。
是狼的牙。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挤出半截就断了。季迟再次摔下去,温热的血顷刻间染红了白雪。又一只狼又扑上来,季迟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判断,只能慌乱地,拼命地蹬腿,两只手胡乱抓向身旁的树干,兽化的爪子深深抠进树皮。
“不……放开……”
“不要……啊……小宝……”
“小宝……”
【宿主!】1007抖得几乎要散掉,根本不敢去看,但还是挡不住一声声惨叫灌进它的数据库,【够了吧宿主,目标看不见根本逃不开,两只狼,再咬下去会出事的!】
“哦,我知道啊。”纪宁馨的声音在围巾下显得更加轻柔,像在哄劝不懂事的孩子。她坐在安全的车里,通过1007播放的画面,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正在被撕咬的哥哥。
看着他的身体被血污沾湿,在狼爪下挣扎颤抖,听着他一声声的惨叫,声音带着绝望和痛苦。
纪宁馨将右手伸进围巾,指尖一下下抓挠着肩上的伤疤,“被野兽撕咬,是会死掉的。”
1007急得差点破音:【所以宿主快救救他……目标在叫你啊!】
是啊,为什么会叫她呢?
纪宁馨没有动,一直到其中一只狼咬向季迟的咽喉要害,才按下装在口袋里的控制器。
狼脖子上的项圈刺出一道电流,那只狼瞬间僵直了一下,季迟虽然目不能视,但却凭着点野兽似的直觉抓住了这个机会,一脚蹬在狼的脸上。
还没从麻痹中恢复过来的狼被踹翻在地,季迟不要命地往前爬,指甲被雪下的乱石掀翻,他终于挣扎着站起来,疯了似的狂奔。
但依旧是朝着公路的方向,倒是百折不挠。
纪宁馨发动汽车,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踩下油门,目光仍然落在季迟身上:“77,你玩过捉迷藏吗?”
1007被这个跳跃的话题搞蒙了,但它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目标的生命体征上,只闷闷地回答:【我的数据库里有相关的游戏规则。】
“哦,那我就不跟你解释规则了。”纪宁馨倒是不在意它的敷衍,陷入回忆似的,声音仿佛从远处吹来的风,“以前,我,哥哥,还有福利院的孩子一起玩过捉迷藏,当鬼的是个照顾我们的姐姐,算是段难得的好回忆。”
1007的画面中,季迟绊到了什么,沿着窄坡翻滚下去,他大概恐惧着身后追来的狼,连惊叫都不敢发出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身上沾满了血和泥。
今天午后,他还穿着她刚买来的衣服,在寡薄的日光下被她调笑着割开裤子。
那时的哥哥红了耳朵,腿软地趴在茶几上,脸和身体干干净净。
纪宁馨继续说:“我很不喜欢输,所以认认真真地找了最隐蔽的地方,当时想着,除了哥哥,谁都不可能找到我,结果我却第一个就被找到了,真叫人生气。”
她轻点了下刹车,车子开始减速转弯。
狼和季迟之间终于拉出了一些距离,它们没有立刻追上去,只紧盯着猎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1007没敢松气,但也不敢不理会宿主,回应道:【是因为宿主运气不好吗?】
纪宁馨就摇头:“不是哦,其实是因为,只要哥哥一看到鬼往我藏身的方向走,就会发出些声音,想把她吸引到自己这边来。但是那只鬼也很聪明啊,她听见哥哥故意发出来的声音,就猜到,她走的方向其实没错,那边一定藏着一个。”
她耸耸肩:“然后她就把我揪出来,再顺着哥哥的声音把哥哥也揪出来。我当时可生气了,大半天没理哥哥,可等到下次,哥哥还是会忍不住发出声音。”
小光团一闪,终于朝她转过半圈。漆黑的夜色下,纪宁馨的眼睛却很亮,有光在瞳仁里闪烁着。
“哥哥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鬼走向我,他无法忍受。”纪宁馨平静地开口,“然后我就知道了,跟哥哥一起玩捉迷藏,一起躲避恶鬼的时候……”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我一定……一定不要藏在能被哥哥看见的地方。”
她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1007的处理器一团浆糊,它想到目标莫名其妙失明的眼睛,一瞬间觉得好像有什么从它的数据库里平滑地溜了过去,等它要细想,又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宿主……】它犹豫了下,还是说,【就算这是一场捉迷藏,但现在,宿主你才是在追着目标的那只鬼啊。】
纪宁馨垂眸一笑。
“对。”她说,“我是。”
踉踉跄跄的人影终于冲出密林,几乎是脱力地扑到路边,手脚并用爬上公路。他的一张脸仓皇无比,所有狼狈都在明亮的车灯下纤毫毕现。大约是听到了车流声,他的耳尖一颤,蒙着白翳的双眼猛的抬起。
季迟几乎是直接朝车声的方向扑过去,也不顾这辆车会不会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他撞在坚硬的车身上,浑身骨头几乎要错位一样。
但车停下了。
“请救救我,有狼……有狼在后面……”季迟仓皇地扒着车门,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拜托您,请送我,送我离开这里……我会给您报酬……”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直到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这个允许他上车的信号才让他猛的从惊惧中回过神,仿佛一下子被安抚了。他爬上车,尽力缩小自己,不让自己弄脏太多地方,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季迟的牙齿依然克制不住地打颤着。
“谢……谢谢您。”他很轻地,低弱地道谢,喉结滚动,试图让自己稍微冷静体面一些,甚至伸手去够安全带。
驾驶座传来一声轻巧的笑。
季迟瞬间僵住了,随即,充斥着血腥和泥味的鼻腔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温暖的身躯靠近他,从他手里接过安全带,扣紧了。
“不客气,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