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还不是病人。”她简单讲述了苏晴的事情,尽量客观,但说到女孩眼泪的那一刻,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她的情况很特别。创伤性遗忘,但每天早晨都会无意识地做提拉米苏。我尝了她做的甜品,里面有很深的遗忘情绪,还有……爱。”
顾北城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晴……”他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搜寻着什么,“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她说对你的名字也有模糊的印象。”林微雨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你们之前见过吗?”
顾北城沉思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从中间抽出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翻了几页。
“我想起来了。”他转过身,将笔记本递给林微雨,“大约三个月前,市立医院的心理咨询科转过来一个病例。一个女孩,男朋友车祸去世后,出现了严重的记忆紊乱。”
林微雨接过笔记本。
那一页上,简洁而工整地记录着:
姓名:苏晴
年龄:23岁
主诉: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选择性遗忘
转诊医生:李医生
备注:可能需要长期心理干预,建议转诊至专科
“当时我手上的病例已经满了,所以转给了另一位同事。”顾北城说,声音里有一丝遗憾,“没想到她会找到你。”
林微雨合上笔记本:“那现在怎么办?她还说,对你的名字有印象。”
“这很正常。”顾北城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专业,“在创伤状态下,患者会对周围环境产生模糊的感知。可能她在医院走廊里看到过我的名字牌,或者听到过其他医生提到我。”
他的解释很合理,逻辑严谨,没有任何漏洞。
但林微雨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直觉,像是水面下隐隐流动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存在。
“你愿意接这个病例吗?”她问,眼睛直视着他。
顾北城沉默了几秒钟。
这短暂的沉默让咨询室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按照常规流程,我需要先和她面谈一次,评估她的状况。”他说,声音变得严肃,“但我必须提醒你,林微雨,帮助别人处理创伤记忆,是一件很沉重、很沉重的工作。”
“我知道。”林微雨说,手指微微收紧,“我已经尝过了周淑芬案的重量。”
“这次不一样。”顾北城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周淑芬案是过去式,你品尝的是已经凝固的情绪,是已经发生、已经结束的事情。但苏晴的遗忘是进行时——每一次记忆的恢复,都可能带来新的创伤,可能重新撕裂那些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
他看着林微雨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认真:“而且,你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品尝到更多……你不该品尝的东西。”
“什么意思?”
顾北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竹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轻声诉说着什么。
“林微雨。”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的能力很特别,很珍贵,但也意味着,你会比普通人更容易接触到别人的痛苦,会更深地沉入那些情绪的深海。而有些痛苦……是会传染的,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你自己。”
林微雨的手在身侧握紧了。
“你在担心我?”
“我在陈述事实。”顾北城转过身,眼神复杂,“作为你的……朋友,我当然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作为心理医生,我建议你在参与这种案例时,要有清晰的边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那作为顾北城呢?”林微雨突然问,这个问题像是从心底深处自己跳出来的。
顾北城愣住了。
“作为顾北城,你会怎么建议我?”她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坚定,“那个做出空白食物,却比任何人都理解情绪重量的顾北城。”
咨询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与影的界限模糊而柔和。庭院里的竹子依然在摇曳,世界依然在转动,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微雨以为他不会回答,顾北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是承载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作为顾北城……”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会告诉你,有些遗忘是必要的。就像伤口需要结痂,大脑需要时间来愈合。如果你强行撕开那道刚刚形成的痂,可能会让伤口变得更严重,让愈合的过程更加漫长。”
他走到林微雨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却能吹进人的心底,“我也知道,有些记忆值得被记住,哪怕很痛苦,哪怕每一次回忆都像重新经历一次失去。因为那些记忆里,藏着我们曾经深爱过的人,藏着我们之所以成为现在的自己的证据。”
林微雨看着他的眼睛。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的颜色——很深的棕色,像是冬日的泥土,温厚而深沉。她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小小的,却清晰。
“所以你的建议是?”她问,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建议你问问苏晴,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顾北城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是彻底忘记,然后重新开始?还是记住一切,哪怕痛苦?这两种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与不适合。”
“你会帮她吗?”
“会。”顾北城站起身,阳光从他的身后洒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接这个病例。但前提是,你也要参与进来。”
林微雨惊讶地看着他:“我?为什么?”
“因为你的能力是这个案例的关键所在。”顾北城说,语气恢复了专业的清晰,“只有你能通过食物,触碰到她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东西。而我,负责引导她安全地处理那些碎片,帮她建立一个健康的记忆框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而且,如果你参与,我就能确保……你不会独自承担那些情绪的冲击。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分担。”
林微雨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承诺——不是简单的保护,而是平等的分担。是两个专业领域的人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建立起的合作与信任。
“好吧。”她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我同意。”
顾北城笑了,那个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眼角的细纹里都带着暖意。
“那么,第一步。”他说,语气轻松了一些,“请苏晴明天上午十点来这里。我们需要一起和她谈谈,了解她的真实想法和状态。”
“好。”林微雨也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
“顾医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你做的提拉米苏,会是什么味道?”
顾北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甚至比刚才更生动了一些。
“下次你来找我咨询的时候,也许可以尝一尝。”他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作为医生的特别招待。”
“咨询费里包含甜品吗?”
“第一次免费。”他眨了眨眼,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之后的话……看心情。”
林微雨忍不住笑了,那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
走出诊所,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和几朵慵懒地飘着的白云,第一次觉得,帮助别人处理痛苦的记忆,或许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前提是,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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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深夜的线索
晚上九点,“微雨食光”打烊了。
林微雨正在收拾柜台,将最后几个杯子擦干净放回原位,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顾北城。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
“林微雨,是我。”顾北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事吗?”
“关于苏晴。”顾北城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似乎藏着什么,“我下午查了一些资料。三个月前她男朋友陆子轩出车祸的那个案子……有点奇怪。”
林微雨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哪里奇怪?”
“根据警方的记录,那是一场单车事故。陆子轩晚上开车回家,在山路上失控,撞上了护栏。”顾北城的声音很稳,但林微雨能听出里面的严肃,“但事故现场有些疑点,当时的勘察报告里有标注。”
“比如?”
“比如,他的车上检测到了两种不同的刹车痕迹。”顾北城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一种是正常的急刹车,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拖痕。另一种……很奇怪,痕迹很浅,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刹车系统上动了手脚,导致刹车时有时无。”
林微雨的呼吸一滞:“你是说,这可能不是意外?”
“我不能确定。”顾北城的声音很谨慎,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但如果是人为的,那么苏晴的遗忘可能就不是单纯的创伤反应了。”
“什么意思?”
“如果她目睹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她的遗忘可能是被……诱导的。”顾北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药物、催眠,或者其他更高级的心理干预手段。”
林微雨感觉背脊一阵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后颈。
“会有人这么做吗?”
“理论上,如果有人想掩盖真相,而苏晴是唯一的目击者或者知情人……”顾北城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微雨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明天和苏晴的第一次面谈,我们需要非常小心。”顾北城说,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冷静,“不要直接问车祸的事情,不要触碰可能触发创伤的敏感点。我们先观察她的反应,了解她的状态。如果她的遗忘真的是被诱导的,贸然触发记忆可能会很危险。”
“危险?对她,还是对我们?”
“都是。”顾北城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林微雨,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你确定要继续参与吗?”
林微雨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依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有些黑暗,就藏在这些光亮的阴影里,无声地蔓延着。
“我确定。”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要你保证,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信息,无论多小,多不起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是被拉长的时间,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我保证。”顾北城终于说,声音里有种郑重的承诺感,“同样的,你也要对我诚实,无论发现什么,无论感觉到什么。”
“成交。”
“那明天见。”顾北城说,声音柔和了一些,“早点休息。如果……睡不着,你知道可以打给我。”
林微雨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顾北城的名字。那个他亲手写在名片上的号码,现在已经存进了手机里,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心形符号——那是她刚才下意识添加的。
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微雨食光”,在街角的路灯下停了下来。
车灯熄灭,但引擎还在轻声运转。
林微雨没有注意到这辆车,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
但车里的人,正透过深色的车窗,静静地看着餐厅里那盏依然亮着的灯。
那人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节奏缓慢而规律。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夜色,落在了林微雨模糊的身影上。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找到那个心理医生了。”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计划照旧进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风险。”他说,“但有些记忆,必须被遗忘。”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微雨食光”的招牌,然后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深处。
餐厅里,林微雨终于关上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温柔地笼罩了整个空间。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黑暗,才刚刚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