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午后的阳光和煦,按照实践安排,全年级集体前往此行的最后一处参观点,顺路探访古镇深处的非遗工坊。
队伍沿着青石板主街缓步前行,这趟古镇之行已近尾声,不少人边走边四处张望,想把沿途风光再多看几眼。
陆风炎走在队伍尾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鳞次栉比的老屋,双臂随意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一左一右轻轻晃动,身旁的裴烬始终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行至老愧树下歇息,浓密树荫里,不远处一对白发老夫妻并肩坐在木凳上,老爷爷坐在外侧,看着精神矍铄,手中慢悠悠摇着一把竹编蒲扇,送来阵阵轻风,身旁的老奶奶微微侧身靠在老爷爷肩上,鬓边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温和的皱纹,扬起一只握着一部智能手机的手。
“哎呀,你这老头子,都说了不拍不拍,这个拍的我又老又丑,难看死嘞。”老奶奶伸手想去抢手机,却被老爷爷笑着躲开。
“哪里丑了?我老婆子年轻时是镇上一枝花,现在也是!”老爷爷偏头哄她,蒲扇还不忘往她那边多扇两下,意图讨好。
“再说啊,你现在还年轻着呢!”
老奶奶笑着拍他胳膊,语气嗔怪:“都快八十的人了,还整天胡说八道,当年要不是我把你捡回家,你到现在指不定还没有老伴哦。”
“是是是,我老婆子说得对。”老爷爷嘿嘿笑,转头就看见站在树荫下的陆风炎。
老爷爷当即扬声喊:“小伙子!小伙子!能帮我们俩怕张合照成不?我这一把年纪了,摆弄不明白这玩意儿。”
闻声,陆风炎顿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矿泉水塞给裴烬,笑着走上前:“可以啊,爷爷奶奶。”
“哎哟,太谢谢你了小伙子!”老爷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蒲扇往腰后一别,忙不迭地把手机递过来,碎嘴子念叨个不停,“我和我老伴啊第一次来这个古镇,想拍点照片,结果拍的歪七扭八的,人老了不中用咯。”
陆风炎接过手机,指尖碰到氧化发黄的壳子,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壳里边还夹着一张黑白色调的老照片。
想来应当是早年拍的证件照。他抬头对着二老笑:“爷爷奶奶,你们靠近一点,表情放松,看这里就好。”
老爷爷立刻往老伴身边挪了挪,胳膊虚虚揽住她的肩,又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镜头里捕捉到这片温馨,陆风炎半蹲着身子,一连按了五六张,又往后退了两步,把身后的老槐树和远处翘着的飞檐也一并收进画面。
拍完,陆风炎蹲在木凳边,点开相册给二老看:“爷爷奶奶,你们看,这几张都挺好的。”
老爷爷立刻凑过去,蒲扇都忘了摇,鼻尖几乎都要碰到屏幕,一张张翻过去,嘴里不住念:“你看你看,我就说不丑吧,小伙子谢谢你啊。”
一旁的老奶奶见状,接过手机,越笑越开。
“爷爷您不用客气,”陆风炎笑着摆手,“您和奶奶靠在一起,特别般配。”
“那可不是嘛!”老爷爷笑容更盛,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我跟你说小伙子,当年我老伴可是镇西头一户有钱人家的千金呐,当年她家里嫌我长得不排场,不肯跟我处对象,那我就天天死皮赖脸的去找她,想尽办法来对她好,就这么追了三四年,后来她爸妈也看不下去了,这才同意把女儿嫁给我。”
“当年条件不好,结婚连个像样的照片都没有,后来我就答应她啊,等我们老了就拿着退休金,带她到处旅游啊,游山玩水。”
老爷爷嘴碎,一说起和老奶奶的感情史就没完没了。
老奶奶嘴上还在嫌弃,却也忍不住跟着笑:“都过去十几年了,还说这些。”
“那可不,我老婆子的事儿,我就愿意说一辈子!”老爷爷说完,又冲陆风炎挤挤眼,说悄悄话似的,“你别看她现在嫌弃个不行,当年和我在一起可害羞了,我那时候一逗就脸红的呐。”
陆风炎听得直笑,乖巧地点点头:“爷爷奶奶,你们能一起走一辈子,白头偕老,真是让人艳羡啊。”
老奶奶笑着,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摸出几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橘子糖,塞到陆风炎手里:“谢谢你啊小伙子,耽误你时间了,拿着吃,甜的。”
“不耽误的,谢谢奶奶。”陆风炎笑着道谢。
这时远处传来班主任的集合哨声,陆风炎才恋恋不舍地跟二老告别,转身快步走回裴烬身边。
裴烬余光瞥见他,脚步下意识放缓和他保持并肩,眼皮微抬,视线在他手里攥着糖果的手上短暂停留。
陆风炎神情舒展,看得出心情不错。他捏起其中一颗举到阳光下,椭圆形的橘子糖裹着一层莹润透亮的琥珀色糖衣,被日光的照得像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他看得入神,旁边的宋柯凑过来,眼尖瞥见他手里的糖:“炎哥,你搁哪买的糖,这附近也没有小卖部啊?”
陆风炎回过神,把糖在手里晃了晃,眉梢挑着点得意:“这可是我帮老奶奶拍照换来的‘限量款’,外边买不着。”
宋柯听完眼睛一亮,随即挂上一副促狭的笑:“这么好,炎哥不能吃独食吧。”
陆风炎手腕一翻,把糖揣回兜里,冲他摆摆手:“不行,奶奶给了我两颗,我谁也不给。”
见状,宋柯只好作罢:“好吧好吧。”
宋柯转身踱步街边,和几名同学凑在一块谈论起巷边的老物件小摊。
古镇裹着湿冷的潮气,扫过青石板路的缝隙。有人对着圆拱桥写生作画,颜料盒摊在脚边,画纸被风掀得边角轻响,炭笔在纸面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风炎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写生架上。他看得有点出神,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想起自己握笔的触感。
“你想试试吗?”这时,裴烬开口了。
陆风炎愣神一会儿,又笑着摇摇头:“那还是算了,我比较适合随手画,真让我专门去画,这我可坐不住。”
点点头,裴烬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个东西,递到他面前。那是一本深灰色的便携速写本,侧面还塞着一支削得整齐的炭笔。
“我这里有速写本,”裴烬的声音落得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要吗?”
盛情难却,陆风炎看着他递过来的速写本,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人怎么跟哆啦A梦似的,刚好就能掏出他想要的东西。
“你不是不会画画吗,怎么还有这东西?”陆风炎伸手接过,随口问。
裴烬笑笑,没回答。
拿人手短,陆风炎握着炭笔的手指动了动,心里莫名觉得过意不去。他腾出一只手,探进外侧衣兜,指尖在布料下摸索片刻,精准捏住了那颗橘子糖。
他抬手,掌心朝上摊开,把橘子糖递给他。
“呐,给你一颗,”说着,陆风炎又投去一个示意的眼神,悄咪咪地凑到裴烬耳边,“我只给你,别告诉别人哦。”
裴烬垂眸看向他掌心那颗糖,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指,轻轻夹走糖果,指腹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掌心,很轻,却让陆风炎感觉痒痒的。
“谢了。”裴烬用同样低的气音在陆风炎耳边说,指尖顺势将糖收入囊中。
-
临近傍晚,所有人在古戏台广场自由参观半小时,老师反复强调不能走太远才解散。
陆风炎没跟着人群去凑热闹,他脚边踢着石子,默默跟在裴烬后面,低垂的视线追着他的步伐。
明天实践就结束了。陆风炎心底泛起别样的滋味。
想起这几日裴烬的不一样,陆风炎还真庆幸当时把他硬拉出来了。平日里他们都在学校呆着,裴烬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AI,即使对他也像是机械式的纵容,近几天,陆风炎才发觉,也许是没有人能真正走进裴烬的。
而离开了江城,裴烬似乎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看上去不再那么难以靠近,时不时打趣他几句。认识了这么久,陆风炎也说不上来,他这是换了个人,还是展露了真实的自己。
这样的裴烬,陆风炎见得极少,也打心底贪恋。如果周遭的环境恢复原样,那他是不是也要消失了?
陆风炎没控制好力度,一脚踢飞了前面的石子,石子滚过青石板,撞在墙根,发出一声闷响。许是这一下有点像在撒气,裴烬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他。
他还在思忖,回去以后应该怎么逗裴烬开心,一时没注意前面的人停下的动作,脚步没收住,直直撞进他怀里。
陆风炎一个踉跄后退两步,微微抬眼,神情茫然。
“在想什么?”裴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陆风炎避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没出声。
他必须要竭力留住点什么。
天边剩下最后一点橘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远处人家的烟囱冒起白烟,旧木柱上的朱漆被晒得发暗。
陆风炎偏头看着裴烬的侧脸,再过一会,他们就要回去了。
不远处,冯德拉着各班主任举着手机支架,在拍集体合照,打算发在学校公众号用来做宣传。
趁着没人注意他们这边,陆风炎凑到裴烬旁边,低声开口:“我去上个厕所,等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