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和裴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他硬要挤进裴烬的生活,对裴烬死缠烂打的也是他,而这一切,他都没问过裴烬本人是不是愿意的。
即便如此,他也心存侥幸地认为,裴烬对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他可以去行使一些“特殊”的权利。
也正因如此,他不想失去裴烬。
对于这段九年的情谊,他无法割舍。
从懵懂的少年时代一路走到现在,裴烬早就成为了他生命中刻得最深的一道印记。
窗外落得一场暴雨,陆风炎蜷坐在床上,下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
陆风炎听着雨滴落下的声音,呆坐了一整晚。在时间走向早上九点的时候,他的灵魂才回归躯体,后知后觉的酸痛感从脊背传来,那团憋了整夜的情绪却还在心口萦绕。
起身时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往下滑,慌乱扶住墙面才勉强稳住。
洗手池镜子里的他面色疲惫,眼下晕开一片乌青的黑眼圈,眼底蒙上了一层空茫,唇色淡得发白,肩背绷着酸胀的僵痛。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肌理,才扯回他几分涣散的神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打湿了单薄的衣领。
一夜骤雨初歇,天光露出一缕稀薄的暖阳。
陆风炎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必须去找裴烬当面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少年勇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他站在裴烬家门前,曲起的手指迟迟落不下去。
紊乱飙升的肾上腺素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心跳如擂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手心泌出一层薄汗。
积攒了一整晚的疑问,还是促使他敲下了玄关门。
一下两下,没有人回应。
直到五六分钟过去,门依旧紧闭,内里静悄悄的,连一点细碎的动静都没有。
陆风炎悬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掌抵着冰凉的门板,又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宇宙最帅:炎哥,裴哥咋把我删了,他咋了?」
「宇宙最帅:他在家吗?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怎么回事?」
原来裴烬在一晚上把他们都删了。陆风炎抬头看着紧闭的门,里面的人正决意切断和所有朋友的牵连。
凡事总该是要有个理由的,陆风炎不信裴烬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删掉他们这些朋友。
“裴烬,”陆风炎用力拍了拍门,“你在里面吗,我想和你谈谈。”
门内还是毫无动静。
“裴烬,你开开门,是我啊,陆风炎。”陆风炎贴近门缝里喊。
又在门口僵持了十多分钟,他知道裴烬一定在里面,只是不肯沟通,陆风炎不接受他这样的冷处理。
看样子,裴烬是决心要躲在里面不开门了,陆风炎手抖着摸向门锁的密码键。
他记得裴烬妈妈经常不在家,而他们互换过家门密码。
指尖在按键上反复试探,几下按在那串熟悉的数字上。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弹开。
屋内暗沉的冷气扑面而来,四周的光线都被窗帘隔绝在外,客厅浸在一片黑暗中,没有一点声响,空气里都压着化不开的沉闷,显得几分压抑。
客厅正对面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窗帘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
陆风炎走近才看清,房间里一片狼籍,散落了满地的书本,几张被粗暴撕毁的试卷,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包掉落出几本文件。
床沿处蜷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浓重的黑暗似乎要将他吞噬。
房间里静得骇人,陆风炎眉头紧蹙起来,无边沉暗的环境把他锁进了孤岛。
陆风炎轻声走到窗边,“唰”的一下,阳光终于得以照耀进这片黑暗。
天放晴了。
直到光线落在裴烬身上,他才从梦魇挣脱,被黑暗禁锢了整夜的他睁眼时,看见了暖阳。
陆风炎逆着光站在窗前,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沉默地看着蜷缩在床沿的裴烬,憋了一整晚的问题瞬间堵在了喉哽处。
视线里的裴烬还是板着脸,模样有些狼狈,衬得他沉郁的眉眼愈发冷寂破碎。顺着额角蜿蜒至下颌线的血已经干了,伤口早已凝成暗沉的血痂,在冷白的皮肤下触目惊心。
陆风炎心口猛地一揪,所有的质问尽数化作密密麻麻的疼。
他靠近裴烬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手指微微抬起,又僵在半空中,不敢贸然触碰。
阳光落在裴烬的脸上,把血迹照得清晰,也照出了他藏不住的颓败。
“怎么弄的?”陆风炎声音低哑,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裴烬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愣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疼吗?”
呼吸放缓,裴烬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现在的窘迫与难堪。
“对不起。”裴烬低低应了一声。
陆风炎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又继续问:“疼吗?”
额角的钝痛真切地碾着神经。片刻后,他应声,语气是惯常的沉敛自持:“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陆风炎顿了顿,呼吸慢了半拍。
早几年前,陆风炎就知道裴烬的家庭情况,加上昨夜楼上传来的动静,他大约是能猜到怎么一回事。
指节无意识的攥紧,他站在外人的角度,无法去评判裴烬母亲的所作所为,裴烬从小在这样的环境漫长的煎熬着,他无法轻易置喙这道枷锁,但他想要带裴烬逃离这片贫瘠的硗土。
江城困不住要离开的少年。
“医药箱在哪?”
“客厅柜子最下层。”
晨光温软稀薄,透过纱窗,懒洋洋泼洒在地板上,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陆风炎蹲坐在光影里,动作轻柔地为裴烬处理伤口。
倒映在裴烬瞳孔里的是一缕暖阳,落进了心底最沉寂的角落。
棉签插过伤口传来细微刺痛,裴烬垂着眼皮,安静地任由他动作。陆风炎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心头一动。
他眼底骤然亮起,盛着细碎的笑意,语调轻快又认真。
“裴烬,我们去海边吧,那里很自由。”
心口一沉,再抬眼时,眼底那层常年裹着的冷硬外壳悄然褪去,此刻他眼中再无旁物,压抑许久的心尽数落在眼前人身上。
胸腔漫开回响的余痕,顺着呼吸层层漾开悸动。
仿若一场迤逦又炽烈的沦陷。
“好。”裴烬应声。
声音轻得近乎落进尘埃,他微微前倾身子,扣住陆风炎的手腕。
往日疏离的眉眼附上一层少年人该有的纯粹。陆风炎脸上挂着毫无保留的赤诚,这是他记忆里没有过的裴烬。
“所以,你大胆往前走吧,我会跟上你的。”陆风炎语气格外笃定,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认真。
话音落下,长睫下的瞳仁是藏不住的动容,指尖扣着陆风炎的腕骨的力道松了些,他没说话,安静地凝着眼前的人,眉峰卸下了紧绷的锐利,所有克制都融在了这道目光里。
陆风炎被这样直白的注视看得微怔,眼底落得一点疑惑。
“怎么啦?不相信我?”
闻言,裴烬轻轻摇头,目光仍黏在陆风炎身上,嗓音低沉,潜藏着压抑许久的酸涩:“那你别掉队了。”
少年意气顺着眉梢肆意漫开,陆风炎微微抬颌,唇角勾起张扬的笑,眼里是满天星光:“你要是站在原地不动,那可要小心年级第一归我喽。”
说着,陆风炎反手一动,灵巧地挣开裴烬箍着自己的腕骨,转而握住他的手,与裴烬的掌心相贴,温热的肌理紧紧相抵,将彼此的温度揉在一起,一同连接的是两颗在暖光下紧紧相依的心。
“好,年级第一归你。”裴烬的嗓音低哑缱绻,掌心的温度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陆风炎眼睫倏然颤了颤,片刻后唇角漫开柔软又明亮的笑,袒露一颗少年的赤子之心。
那些沉在过往的不安与惶恐,在此刻尽数消融,前路漫漫,少年携光而来,孤冷被热忱抚平,自此荒芜皆生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