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不是江城本地人,没听清那句突如其来的方言。
他眉梢轻佻:“你说什么?”
笔杆“嗒”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陆风炎耳尖慢慢烧起来,他含糊地“唔”了声,慌忙别开视线:“没什么。”
所幸裴烬没再追问,平静地把话题接回去:“认真听,别走神。”
陆风炎全程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这双手比题目好看多了。又想起他和裴烬七岁那年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暗自庆幸还好裴烬听不懂本地方言。
视频另一端的裴烬鼻间泄出一声很浅的低笑,转瞬又恢复了安静。
“裴烬,等考完学校会组织一个校外实践,听说是去一个古镇,你去不去?”陆风炎打了个哈欠,随口问。
裴烬低头思索了一会,刚要应声,客厅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动静。
“我挂一下。”裴烬语速仓促,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了课桌的一边。
客厅里传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的声响,一步一步朝裴烬的房间逼近。
房间门锁被拧开,何珊刚从公司回来,身上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工作服,鞋跟还沾着外面的尘土,手里拎着包。
她带着一身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进门时瞥见裴烬放在桌角的手机,她缓步走过去,手背贴了一下手机屏幕。
“你在和谁打电话?”何珊眼底的冷意沉了几分,浑身散发着极其危险的压迫感,一下勒住了房间里的空气。
裴烬自知骗不过去,他没抬头,笔尖在试卷上微顿,依旧平稳地划着辅助线:“同学。”
听到回答,何珊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抱着胸走到他面前:“让开。”
裴烬低着头,起身离开座位。
何珊目光盯着他,走过去,单手撑着桌面,烫着大波浪的头发侧在一边,另一只手翻看着桌上的试卷以及草稿纸。
桌角的手机“叮咚”几声,屏幕亮起来,显示微信收到了两条消息。裴烬眉头轻皱。
“同学?”何珊声音冷了下来,目光从试卷上抬起来,转向桌角亮着的手机,又落回裴烬脸上,“什么同学都这么晚了还和你打电话?”
说着,她伸手去拿,刚要碰到手机,裴烬就先往前一步,攥住了手机,声音落得轻:“妈,我自己来。”
这一句仿佛彻底激怒了何珊,也点燃了她今天工作上的一切不顺心。
她猛地抬手,“啪”的一声脆响,她没收着半点力度,一个巴掌印落在裴烬脸上。他被打的偏过头去,耳鸣声环绕在耳侧,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痕,指腹的轮廓在他清瘦的脸上格外清晰。
手机也随之“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磕出一道斜的裂?,整个屏幕晃了晃,又暗下去。
裴烬站在原地没动,像提线木偶一般。地面上何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罩盖住了他。
何珊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发颤:“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少跟别人来往!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在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强烈的失控感涌了上来,眼前的裴烬,这个从小被他一手安排到大的儿子,现在已经开始尝试脱离她的掌控了,这是她坚决不能容忍的。
何珊上前揪住裴烬的耳朵,指节用力,把他的脸往自己方向拧:“我是不是让你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写作业,你在干什么,跟别人打电话!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做完这些又觉得还不够,何珊走到桌前,发了疯似地把桌面上的试卷都撕碎,又把堆着的书一概推到在地上,砸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裴烬仍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失控。
何珊从进门起就带着一股怨念,看见她疲惫的神色裴烬也猜出来,她大概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裴烬,你看着我!”何珊声音抖得很厉害,她微曲着腿,双手死死攥住裴烬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恨不得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她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的怒火和绝望快要溢出来,“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来欺负我!”
几乎是破音的,她喊出来:“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让我陷入一段失败的婚姻!”
裴烬任由她的指尖掐着自己的肩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神色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裴烬轻叹一声,覆上她的手背:“妈,你犯病了,冷静一点。”
顿时,何珊迅速抽回手,她往后退了半步:“我犯病?”她眼神里叠满了疯狂,“我犯什么病!都怪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我没病!是你!”她举起发颤的手指对着他,“是你和那个人渣把我逼成现在这样的,是你和他毁了我!”
一字一句,像嵌入心底的旧针,陈年过后,早已和骨肉长在一起。
“好,”裴烬听见自己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底的死寂。
“当然是你的错了!”何珊眼底的怒意未褪,“你当年怎么不和你爸一起去死!”
末了,她的声音又平静下来,一字一顿,清晰地砸进裴烬耳朵里:“裴烬,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的。”
“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说着,何珊把包重重砸向裴烬。
包砸出去的瞬间,文件散落了一地,包里滚出几盒药片,他没躲,额角被砸出一块淤青,力道带着她所有的怨毒。
躺在地上的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在第二个电话自动挂断后,屏幕终于暗了下去。何珊的理智回笼,她擦去眼角的泪,伸手捡起地面上的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全是备注“陆风炎”的人发来的消息。
她抬头看向裴烬,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陆风炎?”她冷声开口,“楼下那个男生,是吧?”
裴烬没说话,像一尊被钉死的雕像。
何珊没再看他,指尖飞快操作,将“陆风炎”删除,屏幕闪了一下,那个名字和所有聊天记录一起,瞬间消失在列表里。
裴烬冷眼看着她清空了列表里所有的好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做完这一切后,何珊才把手机丢到床上,抬脚把散落一地的文件踢到一边,高跟鞋踩过那些皱巴巴的纸页。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你的手机我不收,以后放学回家只能写作业,不许再和他有任何来往,我会经常回家。”
说完,她摔门而去,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一下。
灯“咔哒”一声被关掉,房间瞬间沉入漆黑,窗外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
空气里还残留着何珊身上的香水味。浓重的晦色里,裴烬缓缓蹲下身,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蹲靠在床边,灵魂好似抽离了□□,只剩一座躯壳任由黑暗蚕食。
他缓缓抬起手,想抹去眼尾的湿意,指尖却先触到的是暗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