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裴烬轻笑应声，殊不知陆风炎干了什么。

他挂了电话，又折回厨房，掀开锅盖的瞬间，那股甜腻混着油腥的味道直冲鼻腔，闻的陆风炎胃里一阵翻搅。

黄瓜与奶盖的融合，加之桑葚的助威，锅里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紫黄色的糊状物，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应该是可以吃的。他歪了歪头，自言自语嘀咕：“……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把那盘“食物”盛起来放在餐桌上，又盯着那盘独创料理看了好一会，回到厨房拿了双筷子。

夹起一快，面上掩盖不住的嫌弃，他皱了皱眉，毕竟花了工夫的，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一口。

“难以形容……”陆风炎挠了挠后脑勺，按理来说不应该是这个味的。

玄关门锁“咔嗒”一声响，裴烬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餐桌上那盘诡异的糊状物，神色顿了半秒，抬眼看向陆风炎。

“这是？”裴烬面色平静，语气略带些迟疑。

见裴烬一动也不动，陆风炎走到玄关口，给他放了双拖鞋，换好鞋后，两人一同盯着那盘“菜”。

“我的美味佳肴啊，你快尝尝。”陆风炎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推，下巴微扬。

裴烬没动筷子，伸手碰了下盘子边缘，沾到一点奶盖。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不动声色地扯了张纸擦掉，看着盘中的糊状物，问：“你吃过了吗？”

“尝了一口，”他说得坦荡，“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吧。”

话音刚落，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陆风炎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他想撑着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了下去。

“陆风炎！”

意识模糊前，他听见了裴烬声音里的慌张，上一次好像是在他过敏进医院看到的……

“别睡，”裴烬把人横抱起来，快步往门外冲，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急切，“我带你去医院，很快就到。”

陆风炎闭着眼，鼻尖萦绕着裴烬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清香。居然还真给自己吃进医院了，他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在心里为自己的“厨神”生涯叹了口气。

-

醒来时，他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病房，左手背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侧过头，裴烬就趴在他的床沿，半边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轻浅。他的眉头还微蹙着，额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裴烬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里。梦里也是一个这样的傍晚，周围漫着消毒水味，他坐在医院靠椅上，看着医护人员推着车来来往往。倏然，地面开始飞速下降，天旋地转间，眼前场景换了个样。

那是一个和他很像的小男孩，正低着头，无措地站在墙边，洗的发白的校服袖口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裴烬几乎立刻就认出，这是七岁的自己。

医院长廊的灯光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孩子眼底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惶恐。他走进，想安慰那个七岁的自己，抬手触碰的瞬间，指尖穿过微凉的空气，一同穿过了那副小小的身体。

呼吸骤然一滞，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两个时期的裴烬，近在咫尺，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视线上移，目光落在那扇写着“重症监护室”的门牌上，眸光冷寂，只留一种近乎偏执的等待。

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墙上的走钟声，他孤零零地站着，同自己较劲，直到几小时后，那扇门终于被推开，他才得以歇气。

隔着一扇玻璃门，陆风炎戴着氧气罩，在里面笑着朝他挥手，他看见了，却没有回应。后来出院，陆风炎还追着他问了老长一段时间，当时他过敏进医院的时候，为什么不理他。

裴烬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母亲的训斥，也许是同自己怄气。

梦中突然出现的那双冷冽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来，如同是在看狗一般，以及眼底外溢的恶心。

猛然惊醒，裴烬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他撑着床沿的手掌猛地收紧，视线里还带着梦靥残留的眩晕，直到对视上陆风炎的眼眸，那颗无处安放的心才落回实处。

“做噩梦了吗？你刚才面色好差。”陆风炎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半撑着上身，靠在床头。

紧张的心绪散开，裴烬别过脸，喉间发出一句“嗯”，起身给陆风炎倒了杯温水。

接过水杯，陆风炎视线像是锁定了他一般，一脸狐疑地看着裴烬。

注意到他的目光，裴烬视线打了个转，语气放得轻闲：“黄瓜炒奶盖？”

“……”

“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是没有进医院这个步骤的。”

掩去眼底那点笑意，裴烬垂眸给他削苹果，果皮在他指尖卷成一条完整的细条。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陆风炎打开手机开始搜菜谱：“我下次让我妈教我，厨神我拿定了。”

“阿姨要是知道你把奶盖和黄瓜桑葚炒在一起，”裴烬抬眸看了眼他，语气平淡，“大概会给厨房加道锁。”

“裴、烬！”他一字一顿，瞪着他，腮帮子鼓起来，脸颊涨得发红。

裴烬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陆风炎没伸手去接，就着他的手一口咬下果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含糊不清地嘟囔：“算你识相。”

病房门被敲响。

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进来，看着那一堆整齐码好的碘伏棉片，以及新的输液袋和透明药剂，尤其是那几支又长又尖的针管，看得陆风炎头皮发麻。

“三床陆风炎，换药。”护士拿着巡视卡念道。

裴烬立刻起身，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替他挡住了那药车。

换药时，陆风炎看着护士，一脸乖巧地问：“姐姐，我吃的黄瓜炒奶盖怎么就食物中毒了，一般不是窜一顿就好了嘛？”

护士手上动作没停，碘伏擦过针口，解释道：“你这是寒性食材叠加，果酸与乳蛋白高温凝结，奶盖它本身就是冷食配料，室温下放久了就容易滋生细菌，你还直接放锅里炒，高温加热，乳制品变性了，这才引发重度肠胃应激反应。”

陆风炎听得一愣一愣，咽了咽口水，小声嘟囔：“我就是想搞点新花样……谁知道这么邪门。”

闻言，护士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创新也要讲科学，下次别拿自己的胃当试验田了。”

说完，她推着药车离开，车轱辘的轻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烬，我下次再也不做饭了，外卖比我做的健康点。”看着手背上的针管，陆风炎低头嘀咕。

裴烬沉默两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给你做。”

陆风炎刚要抬手拍开他的手，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宋柯弹的视频通话。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就传来一阵狂笑，明显不止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有病啊？”陆风炎翻了个白眼，不用猜都知道，绝对是宋柯和赵磊俩货没跑了。

“哎呦，我真不行了，炎哥，你是怎么想出来黄瓜炒奶盖这种黑暗料理的？！”宋柯的笑声还没止住，镜头晃的厉害，后面还能看见赵磊的脸。

“……”

他默默转头，瞪向旁边无所事事的裴烬。

对方正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点近乎纵容的笑，眼尾微微弯起的弧度，像冰面划开的一道细缝，连带着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他收了些笑意，耸了耸肩，悄声道：“不是我。”

可那点没藏住的笑意还残留在眼尾，陆风炎愣住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