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瓷器跌落在地的脆响,让原本就被化不开的药味笼罩着的房间,又落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重重纱幔之后,一张宽大且铺着锦被貂裘的床上,沈南星猛地睁眼,似乎在梦中受到了惊吓,大喊了一声:“我不想死!”
她的声音,惊吓到了端着续命汤药的丫鬟,汤药顿时摔翻在地,而那丫鬟更是当场哭出声来,扑到她的身侧不住呼唤着她:“郡主,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呀。”
只是沈南星却如一尊雕像一样并未理她,只是喃喃道:“阿爹…我好难受啊……”
火急火燎引着大夫前来的镇南王沈烈进门便瞧见自己的女儿已然睁开了眼睛,只是那眼神却毫无生气,空洞地盯着床幔,嘴里还一直呢喃呼唤着:“阿爹…阿爹…”
沈烈连忙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征战多年杀伐果断的脸上满溢着心疼:“星儿不怕,阿爹在这儿。”
似乎是听到了沈烈的呼唤,沈南星眼眸渐渐清亮,乌溜溜,水润润地看向他,气若游丝:“阿爹,别哭了,一点也不威严。”
见她回神,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立刻走上前来接过沈南星的手开始诊脉,须臾间,额角便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消多时,对着难掩憔悴的沈烈,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沉痛与无奈:“王爷……恕老朽无能,郡主此乃先天不足,心脉孱弱至极,如风中残烛……怕是……怕是难熬过今年冬了。”
此话一出,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沈烈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虎目瞬间赤红,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发出“咯咯”轻响。
他猛地看向床上的女儿,喉头滚动,艰涩地开口:“星儿……”
“哦。” 回应他的,是沈南星一个极其平淡的单音节,像是刚刚在睡梦中饱受折磨的不是她一样。
她慢悠悠地朝着满眼挂泪的丫鬟递了眼色,丫鬟便将她扶起来,斜倚到引枕上,随后从身后的小几的盘子里取来一颗金丝蜜枣,沈南星便倚着她的手将它塞进嘴里,细细嚼着,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些许药味的苦涩。
然后,她抬起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脸色灰败的老大夫,甚至还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笑容:“有劳李大夫了,您老这诊断,十几年如一日,挺准时的。放心,我记着呢,活不过十八嘛。”
语气之轻松,仿佛大夫刚宣布的是明日天气晴朗,而非她的死期将至。
沈烈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浊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眼前发黑。
马上十四年了!
自从女儿三岁那年被大夫断言“活不过十八”,他寻遍天下名医,耗尽王府奇珍异药,只求能逆天改命,换来她一线生机。
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更深的绝望。而这个当事人,他的宝贝女儿沈南星,清醒的时候永远都是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甚至……越发地“离经叛道”!
“沈!南!星!” 沈烈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你……你给本王有点正形!”
“父王息怒。”沈南星懒洋洋地打了个小哈欠,称呼也从阿爹变成了父王,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更显得她楚楚可怜,但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半死:“正形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我多活两天。大夫都说了嘛,没剩多少时间了,您就让女儿……自在点儿呗?”
她所谓的“自在”,就是沈烈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别的王府贵女,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养在深闺,学的是针织女红、琴棋书画、管家理事,一举一动符合大家闺秀的典范!
他的女儿沈南星呢?女红?绣个鸳鸯能戳破十次手指头;琴棋书画?学琴三日,教习嬷嬷被魔音穿耳气得告老还乡;下棋?她把黑白子当弹珠玩……
若是非要说她的“成就”,大概就是因常年卧病在床,翻烂了不知多少本坊间流传的、画风极其“写实”的江湖侠客图册,以及用她那唯一不错的画技,画的军营里那些光膀子的兵油子。
沈烈想起这些,就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尤其是近一年来,他那金尊玉贵、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女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总是能瞒过重重守卫,数次溜到王府亲卫营的演武场外围!就为了看那些兵油子光着上身汗流浃背地操练!
那是什么场面?尘土飞扬,吼声震天,汗水混着泥浆,一块块古铜色的腱子肉在阳光下贲张起伏,充满了最原始粗犷的力量感。
寻常闺秀看一眼怕都要羞愤欲死,他这宝贝女儿倒好,躲在树丛后,看得两眼放光,好几次看得太过投入,气血翻涌之下,当场就鼻血长流,软软晕厥过去,被侍卫手忙脚乱地抬回来。
每次事后,他都暴跳如雷,下令加派人手看管,罚她禁足抄经。
可沈南星总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