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从来不是半妖,是这世间无理的血脉尊卑,是那些始乱终弃、造下罪孽却让后人承受的自私之辈,是这容不下弱小、只认强权的冰冷天地。
雪原死寂,风雪呼啸卷过大地,将凌羽泣血的质问,一遍遍回荡在所有妖族耳边。
金狮帝君面色铁青,倨傲的眉眼第一次染上几分慌乱与难堪。
他生于上古纯血妖族,自幼被灌输血脉至上、异类皆卑的教条,理所当然地鄙夷半妖、践踏混血,从未深思过半妖诞生的根源,从未想过这份被万人唾弃的原罪,本就源自他们自诩高贵的同族。
身旁的青鸾帝君脸色同样难看,唇瓣紧抿,无言以对。
周遭数十万上古妖兵,原本满眼轻蔑与杀意,此刻尽数沉默,手中兵器缓缓垂下,心底那层根深蒂固的血脉偏见,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人能回答凌羽的问题。
没有人敢直面这份赤裸裸的自私与残酷。
“你们无话可说了,是吗?”
凌羽缓缓笑了,笑得苍凉又破碎,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染红身下皑皑白雪。
“你们肆意动情,与人族纠缠,一时贪欢,留下孽缘与骨血。
过错由你们犯下,后果,却要无辜的半妖来扛。”
“刚出生便被遗弃,弱小者冻死荒野、葬身兽腹;侥幸活下来的,日日躲躲藏藏,为人族所斩,为妖族所斥。明明从未作恶,却生来就是罪孽,生来就不配活着。”
她撑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艰难抬起上半身,明明浑身筋骨寸断,摇摇欲坠,那挺直的脊梁,却不曾弯折半分。
“我不曾选自己的血脉,不曾选自己的出身。
我生来便是半妖,不是污秽,不是孽种,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生灵。”
“我不抢正统灵脉,不害同族性命,收留流离失所的散妖、弱妖,守着极北一方冻土安分度日。
我所求从不多,不过三餐安稳,族人无忧,仅此而已。”
“可你们不肯。”
凌羽目光骤然变冷,破碎的悲凉尽数化作刺骨的寒芒,死死锁住眼前一众高高在上的上古大妖。
“只因我是半妖,只因我的族人无纯正血脉,你们便可以不分黑白,大举来犯,屠戮掠夺,张口便是践踏与灭绝。”
“凭什么?”
一声质问,压垮了长久以来的隐忍。
胸腔深处,那枚沉睡万年的上古天妖本源,因她极致的悲愤与不甘,骤然剧烈震颤。
被压抑、被封印、被血脉枷锁束缚的古老力量,顺着断裂的经脉疯狂奔涌,灼烧,沸腾。
周身骤然腾起赤金交织的烈焰,那不是毁灭的凶煞之火,是涅槃之火,是半妖挣脱宿命、逆伐天命的燎原之势。
破碎的经脉在火焰中重塑,枯竭的妖力疯狂复苏,原本黯淡的白羽纹路轰然亮起,横贯眉眼,映出深藏在她血脉之中,最古老、最至高无上的天妖图腾。
涅槃金火尚未彻底席卷周身,凌羽依旧瘫卧在血色积雪中,浑身剧痛难忍,连抬手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她颤抖着抬起布满鲜血与伤痕的右手,指尖颤巍巍、无比费力地,抚上自己脸颊两侧那淡浅的白羽印记。
指腹摩挲着那微凉的、与生俱来的纹路,这枚被妖族耻笑、被人族视作妖异的印记,这枚让她半生都活在鄙夷与排挤里的烙印,此刻滚烫得像是要灼烧进骨血里。
泪水混着血水滑落,砸在雪地上,晕开点点红梅,她仰头望着金狮帝君、青鸾帝君,望着所有自诩高贵的上古大妖,声音嘶哑破碎,字字都是锥心的追问:
“我的白羽……是你们哪个大妖的印记……我又是你们哪个大妖丢弃的耻辱!”
“我自幼孤身一人,无父无母,不知来路,不知身世,旁人只知骂我半妖,笑我卑贱,却没人告诉我,我为何生来便有这白羽印记,为何在濒临生死之际,会生出一双无人能识的羽翼!”
她用尽全身力气,绷紧脊背,背后衣衫轰然碎裂,一双残缺却圣洁的羽翼虚影,在她身后隐隐浮现,羽翼上泛着与白羽印记同源的金光,带着上古天妖的孤傲,也带着被遗弃的悲凉。
“这羽翼,这印记,这与生俱来的天妖血脉……你们当真不知道吗!”
“你们坐拥上古传承,通晓各族血脉渊源,怎会认不出这白羽、这羽翼的来历!”
“你们明明知道,却全都闭口不言,全都冷眼旁观,看着我被唾弃、被追杀、被欺凌,看着我像蝼蚁一样在尘埃里挣扎求生,看着我被你们犯下的过错,折磨了整整一生!”
“我是你们的骨血,是你们一时欢愉留下的孩子,可你们非但不认我,反倒要亲手将我赶尽杀绝,要灭了我守护的最后一方净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高贵,所谓的正统!”
声声泣血,句句诛心,凌羽的情绪彻底崩溃,半生的委屈、身世的迷茫、被至亲血脉遗弃的痛苦,在这一刻全然爆发。
她从懂事起,就因为这白羽、这异于旁人的羽翼虚影,被世人排挤,她无数次想问,自己到底是谁,为何要承受这一切,可始终无人作答。
如今,她终于站在这群可能知晓她身世的上古大妖面前,得到的却不是答案,而是赶尽杀绝,是血脉相残!
金狮帝君脸色惨白,再也没有半分倨傲,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凌羽对视;
青鸾帝君浑身一颤,看着那白羽印记与羽翼虚影,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认得!
这白羽,这羽翼,分明是上古天妖一脉独有的印记!
是早已隐世的天妖尊者,才有的血脉标识!
凌羽依旧在雪地中颤抖着,抚着脸颊的白羽,眼神绝望又悲凉,死死盯着眼前一众上古大妖,等待着一个,她或许根本不敢面对的答案。
天地死寂,唯有她微弱的抽泣声,和着风雪,诉说着半生流离、身世难明的苦楚。
剧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碾压万物的磅礴威压。
那是凌驾金狮、青鸾一众上古妖族之上的正统天妖气息,古老苍茫,震慑万古。
凌羽垂落的手掌缓缓攥紧,指尖燃起跳动的金色火焰,缓缓站直身躯。
满身血迹不再狼狈,反倒衬得她孤绝凛然,一身墨衣猎猎翻飞,目光扫过眼前所有面露惊惧的大妖。
“你们厌我半妖,辱我出身,踏我家园,欺我弱小。”
“那今日,我便逆天而行。”
“以半妖之身,破血脉枷锁;以卑微之名,伐世间不公。”
她一步踏出,脚下冻土开裂,金色妖纹蔓延四野,威压如山如海,狠狠压在上古大军每一个人心头。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金狮帝君,四肢骤然沉重,本命妖丹剧烈颤动,发自血脉深处的本能恐惧,让他连连后退。
云端之上,月白贵公子静静俯瞰这一幕。
折扇停在半空,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漫开层层叠叠的沉色与动容。
他见惯三界冷漠,看惯强权法则,本以为世间万物,皆逃不开强弱尊卑。
却唯独此刻,看着这个在泥泞与偏见里挣扎长大的半妖,在绝境之中撕裂宿命、浴火重生,心底那片万年冰封的漠然,轰然松动。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天生强悍,
是受尽世间苛待,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孤勇。
战场之上,凌羽缓缓抬眸,声线冷冽,响彻天地。
“我本无意争高下,无意逆天命。
但从今往后——”
“谁再敢以血脉辱我半妖,以出身屠我族人,我凌羽,必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风雪止,万妖寂。
一场由血脉偏见掀起的杀伐,
终将在她的涅槃反击之下,彻底改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