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声枪响，子弹密集打进藤条里，木屑和汁液炸开，藤条被打出一个个窟窿，新的枝条从伤口里长出来，比被打断的更快，更密。

藤蔓绕过司凝玉四人，像长了眼睛一样地朝对面那些人扑过去。

徐远山在保镖的簇拥下往门口退，狼狈无比，无数条藤条把沿途的门禁设备连根拔起，电子屏碎了一地，线路扯出来冒着电火花。

整个实验室彻底被毁了。

司凝玉等人找准实验室的另一个出口，还得感谢魏不惑提供的地图。

从地下室出来，司凝玉这个方位的出口已经被藤蔓堵住，她往徐远山奔逃的出口的方向走去。

地面上，整座纺织厂已经被绿色淹没了，藤蔓从地底钻出来，爬满了红砖楼的墙面。

厂区的空地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有植物的根茎翻出来，把碎石和泥土拱到两边。

司凝玉环顾四周，抬起手切断了方圆百里的电力系统，这附近的所有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同时熄灭。

整片老工业区陷入了彻底的静谧，只剩下月光和远处城市天际线漫过来的那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色。

徐远山在保镖的护送下从侧门冲出，身后只剩不到一半的保镖，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损失惨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号码拨号器，

一根藤条从侧面扫过来，手机立即脱手飞出去，徐远山弯腰去捡，另二根藤条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卷起手机，举到了半空中。

徐远山的手僵在半路上，然后慢慢直起身，他抬起头。

司凝玉就站在地下室的出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身形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徐远山，眼中的嘲讽一览无余。

藤条把徐远山的手机送到司凝玉手边，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通话界面显示着一个拨出但未接通的号码，备注名是“唐会长”。

徐远山彻底愤怒，“这里是人类城市，你要在城市里弄出这么大动静吗！这对我们都不利。”

司凝玉偏头看他，“谁说对我不利了。”

“再说了，就算是人类城市，那又如何？”

徐远山侧身，看着身后距离他不足一米的蠢蠢欲动的植物藤蔓，这些东西都听她的话，他得小心些行事。

他今下午收到实验室报警的信息后就立马赶了过来，知道是新一任的司小姐，他还有些冷笑，不放在眼里。

毕竟半年多之前，上一个刚死在他们手上。

神女啊，多么伟大又美好的代名词。

她们善良，包容，仁慈，能够容忍和原谅这世间的一切，只需要略施小计，她一定会用她那慈爱的目光，劝说他们向善。

可是这次彻底失算了，现在新的这一任司小姐，竟然性情大变，简直是两个极端，甚至称得上心狠手辣。

他只知道造物主的力量很强大，没想到竟然能到达操控生灵的地步，之前的司小姐从来没有使用过操控生灵的能力。

因为每次使用，都会引起大面积的破坏，善良的神女不忍心看到万物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而如今，他滴着冷汗环顾四周，身边那些巨大恐怖的藤蔓蠢蠢欲动，而后面这一片实验室彻底被毁坏，他带来的保镖也是死伤惨重。

而神女，就站在出口冷眼看着他，满脸都是血腥煞气。

徐远山正色，“我是徐家的家主，你要是敢动我，哪怕你背后是杜段柳三家，也不能善终。”

司凝玉有些好笑，“现在拿出你这副皮囊的身份来来威胁我，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徐远山盯着她的动作，“那又如何，你现在至少还有一层身份可以遮掩，若是动了我，我背后的人一定会尽全力追查凶手，为我报仇，到时候你还能藏多久 ，你的身份暴露，在人类社会会引起多大的波澜，你也知道。到时候咱们两败俱伤！”

司凝玉没说话。

“我不是在威胁你，” 徐远山的声音放低了些，“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互相都有折损，你今天毁了我一个实验室，我不追究，你带走那个孩子，我也不追究。”

他的目光移到司凝玉的眼睛上，“我只有一个条件，放我走。”

司凝玉冷笑一声，“放你走，然后呢，去建一个新的实验室，继续做人体实验。”

“你当我是蠢蛋吗。”

徐远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们不会停的，”司凝玉说，“从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你们就没有停过，你们活了多久，就杀了多少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你跟我说扯平了？”

徐远山手指慢慢收拢，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再说话，目光越过司凝玉，朝某个方向扫视了一眼。

……

一辆跑车正风驰电掣往这个方向赶来，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孟信个头高，一身潮男打扮，尤慧从另一侧走上来，身穿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整张脸。

她在孟信右侧站定，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司凝玉身上，高声喊道：

“你就是新的司小姐？ ”

司凝玉站在台阶上，闻言回过头，她穿得太紧实了，只依稀能看见防护服下那双冷淡的眼睛。

尤慧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平静扫视在场的现状，当然也没错过被堵在出口处的徐远山以及他背后狰狞的植物藤蔓。

只要一声令下，那些藤蔓立刻就能贯穿徐远山的身体，短时间内找不到新宿主，他就会彻底消散死亡。

这也是杀死元灵族人的方式。

尤慧盯着她道，“变化很大啊，你和上一个完全不同，上一个司小姐，连蚂蚁都舍不得碾死。”

司凝玉嘲讽：“你们杀了她 ，现在又拿她来跟我比较，什么意思？”

在她看来，这无疑是明晃晃的挑衅。

“放了徐远山，”尤慧快刀斩乱麻地说，“我们退出去，今天的损失我们不追究。”

司凝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凭什么以为我会放了你们，你们不追究，我要追究。”

孟信往前迈一步，“你以为我们这么多年在申海白混的，今天你敢动手，我敢保证后续会有无数的麻烦找上你。”

说着 ，司凝玉就感受到有好几股远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是远程狙击手。

尤慧笑了一下，“司小姐，你太年轻，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按照你想要的方发展。”

她走了两步，跟散步似的，闲庭信步，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的上一任，上上一任……她们都比你活得久，比你见得多，比你更有经验。她们都没有做成的事，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成。”

司凝玉：“凭我比她们都狠。”

她不打算再继续和和这几人废话，该杀就杀，有仇报仇，她微微抬手，满地的藤蔓同时蠕动起来，朝尤慧和孟信的方向去。

同时她感受到远程那几道目光对自己的杀意越来越浓，不过她丝毫不担心，子弹射出也得需要时间。

尤慧脚步一顿，“你竟然真的敢在人类城市闹事！你想暴露身份吗。”

他们这些身份特殊的“异类”，最忌讳在人类城市闹出动静，这几千年来也形成了共识。

尤慧刚才那么信誓旦旦，赌的就是这一点，她不敢在人类城市弄出动静，因此那些藤蔓也只敢在地下实验室有动作，不敢到地面上来。

可现在司凝玉竟然真的让这些东西钻出地面，她疯了！

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哎哟喂，这儿怎么突然长满了野草，怎么回事啊？”

司凝玉动作一顿，所有藤蔓嗖地一声钻了回去。

就看到一群老太太走过来，穿着花花绿绿的练功服，手里拎着折叠扇、绸布帕子、还有两个拖着便携音箱。

音箱还放着音乐，咿咿呀呀的黄梅调。

看样子应当是刚跳完广场舞回来。

“这大晚上的，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领头的卷发老太太止步，看着司凝玉这群人。

“哎哟，这么多人。” 另一个穿红色练功服的老太太凑上来，看着这明显分为两拨人的站队，眼珠子一转，苦口婆心道：

“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舞刀弄枪的，大半夜的这是干什么？拍电影啊？”

司凝玉和尤慧等人对视一眼，又都移开了目光。

一个老太太惊诧：“哎哟喂，还有人被堵在里头呢。”

大家伙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只见纺织厂出口处站着十几个人，个个脸上挂彩，神情狼狈。

徐远山那些保镖早已经在这些老太太过来的时候就把枪给收起来了。

老太太顿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当即道：“快出来快出来，这是要闹出人命啊，受伤这么严重。”

徐远山瞥了眼司凝玉，在保镖的护送之下从纺织厂出来了，站在尤慧身边。

“我跟你们讲，现在是法治社会，” 绿裤子老太太语气严肃，“有什么事不能面对面坐下来谈？你看看你们……”

她指了指那些身上带伤的保镖，又指了指徐远山被扯裂的袖口，“这打得得有多狠，报警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空气安静地十分诡异。

老太太什么也没察觉出来，继续道：“没报警就好。”

“年轻人火气大，我理解。我儿子也跟你们差不多大，前两年跟人闹矛盾，差点动了手。我把他拉回家，跟他说，你这一拳下去，把人打伤了，你要坐牢，人家把你打伤了，你妈我心疼，哪一个都不划算。”

“后来他听了，现在好好的，考上了公务员，今年刚提的副科。”

卷发老太太把话接过去，“要是闹出事来，对以后子孙都不好，连考公都考不了，政审过不去的，你们自己想想，为了一时的火气，值不值得。”

老太太们看着徐远山带着一群人个个浑身狼狈，又看了看台阶上那个裹得严实、浑身冷冰冰的姑娘，叹了口气。

她转过来看司凝玉，脸上的表情软下来几分，“姑娘，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给你们评评理。”

司凝玉没动，只见她的眼眸依旧冰冷，不近人情。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也不勉强，“行，你们年轻人脸皮薄，不爱听老人念叨。我就说最后一句，有什么事，坐下来谈，谈不拢，明天再谈。天大的事也不能动手，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她回头朝那群老姐妹挥了挥扇子，“走了走了，人家的事，人家自己解决。”

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转过身，离开了。

厂区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照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砖屑，照着那些藤蔓退去之后留在水泥地面上的裂缝。

“司小姐。”

徐远山开口，“你也看到了，这里是人类城市，在这里动手，对我们都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