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确实是这么称呼我的，” 司凝玉说，“不过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姓司。”

魏不惑颤抖声音，“司小姐。”

他眼中全是全是压抑着的求知的渴望，小心翼翼道：“我是否可以问您几个问题。”

他当司凝玉的沉默就是同意了，迫不及待问道，“人类的意识，究竟从何而来？起源在哪？”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他查过无数资料，从蔚蓝的行星到广袤的宇宙，世界变更，沧海桑田，这个问题一直没能得到完好的解释。

人类的意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能够追溯到几千万年前，一只猿猴抬起头仰望天空，眼中出现了更多的东西，超过了预警阈值，从此以后人类开始进化，奔跑，思考，发明工具。

由此，这片大地开始进入波澜壮阔的灵长类动物时代。

可是，那只猿猴当时为什么要抬头，为什么要思考，又是什么牵引着它去思考的呢？

这些都是无解之题。

司凝玉看着他，缓缓开口，魏不惑呼吸都止住了，

“你猜想的没错，人类的意识，不是自己演化出来的，是被唤醒的。”

魏无惑愣在原地，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许久，他继续问道：“那些上古文明断层期的技术飞跃，青铜冶炼在一百年内从无到有达到成熟，文字的诞生，农耕的起源……是不是都有外力介入？”

司凝玉微笑，“是。太过具体我不能说。”

魏不惑呼吸急促，“关于那场文明断代的原因，是因为……”

司凝玉：“后续大断代的原因，是那场浩劫。”

“天崩地裂，生灵涂炭。”魏无惑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就是因为那场浩劫，神女以身抵挡封印，代价也是无比巨大的。能量尽毁，四分五裂，散落到世界各处。

魏不惑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木讷地继续问：“灵蛇绕柱图腾和其他上古图腾之间，是否存在同一个源头？”

“是。”司凝玉点头，“灵蛇绕柱是所有图腾的源头，其他的图腾，是它分化出去的分支。就像一棵树的根和枝叶，你研究过的那些，蛇纹、回纹、云雷纹……它们不是各自独立的符号，是同一个系统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变体。”

魏无惑的呼吸急促。

他转过身在书桌上翻找，手在堆成山的资料里刨了好一阵，抽出一张发黄的拓片。

拓片上是一个残缺的圆形图案，边缘是盘旋的蛇身，中间是一根柱子的局部。

颤抖道：“这也是其中一个真实的图腾印记，我所写的论文，我的猜想，全都是正确的！”

“是。”司凝玉肯定的声音落下，肯定了魏不惑所做的一切。

魏无惑把拓片轻轻放下来，手在发抖，但嘴角是弯的。

那是一个研究者验证了毕生猜想时才会有的笑容，从心底慢慢漫上来无边的满足，像水注满了杯子。

“我找了四十年，终于找到了。”

魏不惑转过身面对司凝玉，站得笔直，无比恭敬鞠了一躬，

“司小姐实验室的新地址，在城南老工业区纺织厂旧址，地面上是纺织厂，入口在厂区最里面那栋红砖楼的锅炉房里。”

“锅炉后面有一扇铁门，门后有四道门禁，人脸、虹膜加指纹、声纹、步态，每一道都有专人盯着，进出记录全部在案。”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手绘地图，递给司凝玉，

“这是新实验室的内部结构，核心实验区在B区，沿着主走廊走到头左转，样本储藏区在C区，需要单独授权。我平时能接触到的主要是A区和B区，C区只有徐远山和几个高层能进。”

他抬起头，将所有的情况和盘托出：

“这几天做实验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一具小男孩实验体非常特殊，我在他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细胞活性。不是人类的，也不属于“它们”，他能够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甚至是动作回应，和所有生物特性都不一样。”

司凝玉慢慢道，“小男孩？”

魏不惑点头，“是。”

“长什么样？”

“实验室里的数据不能带出来，这个我没照片，不过我可以给您形容一下。”

魏不惑清了清嗓子，“他有一个脑袋，两个眼镜，一个鼻子……”

“停，”司凝玉打断他，“说重点。”

魏不惑想了半天没想到有什么重点，突然想到一个，恍然道：“哦，他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

司凝玉听到这，眉头皱起。

脑中涌出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记忆中好像也有个这样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买来一袋两只装的雪糕，掰开递给她一根，甜甜地说，“谢谢姐姐请我吃冰棍，你也吃。”

那是上一任“司小姐”的记忆，随着传承一并存在她的脑海里。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撬开了一道缝。

不属于她的往事从缝隙里涌出来。

＊＊＊

上一任“司小姐”，名为司宛。

与司凝玉不一样，司宛是一个极有同理心和爱心的一个人，对任何事都无比宽容，任何人与事在她那都能得到原谅，不论是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那一年，司宛在西南群山寻找钥匙，来到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村。

遇到那个小小的身躯，当时他正背着一个巨大的，与他体型不符的箩筐，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姐姐，”他疑惑，“你找谁？”

司宛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家里人呢？”

“爸爸病了，干不了重活。” 男孩把箩筐往上颠了颠，“我和妈妈种花生，卖了给爸爸买药。”

“你妈妈呢？”

“在后头，”他朝山坡下面努了努嘴，“妈妈很辛苦，背得比我多。”

司宛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山坡底下，一个女人正弯着腰把一袋花生往背上扛。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男孩的手上，他反扣着箩筐边缘的手指，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她怜爱道：“怎么弄的？”

男孩低下头，“去年冬天，我妈去镇上卖花生，搬麻袋的时候不小心从车上滚下来，手被驴踩了一脚。”

“我爸那时候还没病，他背着我去镇上医院，医生说只能截掉。”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扣住箩筐边缘，重新扬起笑，“姐姐你不用担心，早就不疼了。”

司宛没说话，在那个小村子里待了几天时间，派人送了很多物资给这个山村里的村民，大家都说她是活菩萨。

司宛问小男孩叫什么名字，小男孩说没有名字，平日里爸妈也是按照当地的土话叫他。

司宛说，“我给你起一个吧。”

小男孩眼睛一亮。

“就叫做向阳吧，希望你以后能活得阳光一些。”

“好！谢谢姐姐！”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司宛要离开了，向阳特地给她塞了一个烤红薯，说路上吃。

司宛接过红薯，笑了笑，蹲下来握住他的半截小指，包在掌心里，一抹绿色的光融入，向阳顿时觉得手指没有那么僵硬了，他新奇地动了动那半截手指，抬起头朝司宛笑了一下。

司宛松开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要好好长大。”

后续就再也没有过那个小山村和向阳的消息。

＊＊＊

司凝玉从记忆中抽身出来，拧着眉问：“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魏无惑急忙道：“没有名字。实验体只有编号，268。来源信息都在徐远山手里，具体的来历我们接触不到。”

司凝玉沉默了一会儿。

“魏老，我相信你是个知晓轻重的人，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魏无惑连忙点头，“我知道。”

司凝玉：“我希望你能继续在徐家实验室工作，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可以吗。”

魏不惑汗颜，这是想让他当卧底。

司凝玉静静道：“你想要的所有答案，关于人类的由来，意识的起源，那些存在的去向，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全部，什么时候说，说多少，我来定。”

魏不惑眼睛一亮，“足够了，足够了！”

他这一辈子，追求的不就是最终的这一句真理么？

现在机会摆在他面前，况且徐家已经那些“人”都不是“好人”，况且他只帮司小姐传传话，也不是去搞砸研究进度，应该无伤大雅吧……

他立即答应下来，“司小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继续待在实验室里。”

“徐远山不会怀疑我，我在它们眼里就是一个只关心研究、不问其他的书呆子，如果有什么新动向，我能第一时间知道。研究室里面的东西我可以想办法带出来给您，有几个老研究员是我带出来的，不会阻拦。”

司凝玉点头，“多谢。”

魏不惑急忙摆手，自己说的这些，在神女所说的波澜壮阔的真理面前简直是芝麻对西瓜。

俩人加了联系方式，魏不惑想要挽留一会，司凝玉表示后续还有事。

她抬起手，往大门的方向点了一下，门锁弹开，窗户的锁扣一个接一个地松开。

窗帘自动向两边滑，外面的光涌进来，把那团淡绿色的光冲散了，落地灯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酌当了大半天的隐形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本带来的旧书放在茶几上，朝魏无惑点了点头。

“魏老，实在抱歉，我之前说的那本书其实不存在，不过人带来了。”

魏无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又移到司凝玉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人带来了？神女岂是他一句轻飘飘的“带来了”就会跟着他过来的？简直是对神女的不敬！

两人走后，魏不惑拿起那本旧书，翻开。里面全是古老模糊得几乎不能辨认的字。

这都是什么上古时代的书了，这小子就拿这个想来糊弄他？

他将书扔回原处，立即转身将刚才司凝玉所说的话记录下来。

这些可都是真理，他苦苦追寻四十余载，不如今日得到半小时点拨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