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辛延拿起剩下的半个汉堡继续吃。
郁漾却觉得,他今天说话总是在欲言又止。
“你放假这段时间,都在干吗呀?”她假装不经意,一边啃汉堡一边问他,“戴燎也说,你最近总是很久才回他消息。”
“没什么,就是在处理一些家里的事。”
郁漾几乎可以确定,他是有事在瞒着大家。
十有八九就是他姑姑惹出来的那些事。他决定把奶奶送去养老院,连他自己都要搬走,可以证明这次的事真的很严重……
江辛延吃完汉堡,就拿着手机,一直在浏览。郁漾以为他在查什么重要的东西,结果手机放到她面前,他居然在看购物网站的页面。
“有你喜欢的手套吗?”
“唔?”
“你那天把手套给我奶奶戴上,回家后我才发现。”他有些无奈,告诉她,“本来想哪天还给你,但她非要那双手套,取下也不肯给我。我送你一双新的手套。”
“不用。”郁漾说着,左手从羽绒衣口袋里掏出一双白色的针织手套,“我家里也有。以前我老是弄丢手套,所以就买了好几双。”
“那你想要别的吗,新年礼物?”
郁漾摇头:“真的不用。你如果非要还什么礼物,那下次我也不敢送了。”
怕自己说得太生硬,她又补救道:“你只要愿意把笔记继续借给我就行。”
江辛延托着腮,下巴微抬,唇角跟着一扬。
“原来送我礼物,是怕我下学期不把笔记借给你。”
“才不是。”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交换条件。”
“你自己迟迟想不出来。我也没说不兑现。”
“其实……也不是没有。”
“是什么?”郁漾好奇地问,“你说呀。”
他撑脸的那只手回到桌沿,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本来坐直的身体后倾,靠在椅背,形成一种懒散的、放松的姿势。
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不说了?”被他吊胃口,她都着急了。
“想等筹码累积到更多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那样我说什么,你都没理由拒绝。”
所以……筹码是指什么?
他的笔记,还是他帮自己补的那些课?
“你这么说,岂不是还要攒好久。”
纸杯里的热橙汁已经变成温的果汁。郁漾捧着杯子,一边暖手,一边慢慢喝。
她提醒江辛延:“不过我能力有限,你别提太难的事,不然我做不到的。”
“你都是‘锦鲤’了,有什么做不到?”
“……”锦鲤也不是万能的吧。
江辛延又问她:“你不会设兑换有效期吧?”
“当然不会。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会答应的,保证兑现。”
平静了一阵,郁漾的情绪已经从恐惧和伤心里抽离出来。
她被眼泪湿润的睫毛已经变干,又是一根根分明卷翘的,随着眨眼轻扇。脑后的马尾垂得很低,像随手扎的,饱满的额头上落着少许碎发,在灯下发丝的颜色格外偏黄。
她低着头喝饮料,茸茸的眉毛下,高眉骨仍然会牵连出内凹的眼窝。
她某些异域基因的特征其实很明显。
但她对这些从来避而不谈,试图努力地隐去自己和周围人的“不一样”。
江辛延移开目光。套餐还剩两包薯条,他把那两份薯条都倒在空的汉堡盒里。
他不蘸番茄酱,直接拾起两根吃了。郁漾看了他的吃法,摇头说:“薯条不蘸番茄酱,土豆就等于白死了。”
“不喜欢……”他咬着薯条说,“拒绝近亲结合。”
“什么意思?”
郁漾说着,干脆把两包番茄酱全都挤在另一个汉堡盒里。每根经过她手的薯条,都要在番茄酱里打个滚。
“番茄和土豆是近亲。它们基因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你不知道吗?”江辛延朝她抬了抬下巴,故意打趣她,“经常摄入这种‘近亲基因’,人很容易变傻的。”
“啊……”郁漾的手僵在半空,挂满番茄酱的薯条突然就不香了,“真的吗?你别吓我……”
“骗你的。”
江辛延笑得开怀,指间的薯条蘸上了一点番茄酱,当她的面送进自己嘴里。
郁漾才安心吃掉手里的薯条。
“我就说土豆和番茄怎么会是近亲。除了都是圆的,其他完全不一样啊。”
“我是说变傻这件事,骗你的。”
郁漾双手护住面前的番茄酱:“你怎么这样呀,不给你蘸了。”
时间越晚,外面的行人越来越稀少。
冷风肆虐的室外,和此刻温暖明亮的室内对比鲜明。
郁漾其实不想回家。踏出快餐店的门,就意味着自己要回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结果。
可她逃避不了。而且她也不能耗着江辛延和自己一直待在这儿。
吃完汉堡,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又低落下来。
“现在想回家吗?”江辛延问她。
郁漾摇摇头,但她说:“我该回去了。”
商场往前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就是郁漾和他要分别的地方。
江辛延说先送她回家,郁漾看他手里提的一堆东西,想想都累。
“这么晚,我爸爸会出来的接我的。你提这么多东西,快点回去吧,我很安全的。”
“好,那你到家后给我发消息。”
“嗯。”郁漾把羽绒服帽子的抽绳拉紧,捂好自己的脑袋,“我走了,你到家也给我发个消息。”
郁漾回家的方向是迎风面,她把自己缩在一起,白白的一团。
她就像童话电影里,被施了魔法的雪人,在路灯下拖着影子轻快地小跑。
江辛延在那个十字路口站了很久。他以为她会回头,可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也没有等到她转头看看自己。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灯,自嘲地呵出一口气。
白雾在风里迅速消散,就像郁漾今晚地突然出现又消失,也是一眨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