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今年你肯定跟着烧纸的,叫你三嫂也上来,她非说也用不着你们女人就不来,真的是。”阳志伟进门见肖凤也在,打了招呼就抱怨。
他话是和肖凤说,人却朝着大哥阳志国看,于是阳志国便也连声附和,“你大嫂还不是一样,两个懒丫头守着电视看也不来。”
肖凤扯扯嘴角,只觉得对话方式怎么这么耳熟,最后只得干巴巴说,“没事,还有明年呢,不差这这一年。”
其实,汪树英和罗丹梅确实开始一两年也都跟着烧纸的,后来才渐渐不来了。也无非是因为,男人说女人来不来都一样,来了就是帮忙烧纸,人多跪不开还不够麻烦的,他们男人几下就弄完了如何如何。
她们料想着肖凤也和她们是一样的历程,便不觉得来陪她一回或者不陪一回,有什么不同,也就没必要非要来掺和这阳家的祭祖了。
四个草环,分别代表的是阳兴学的父母和熊顺芳的父母四位,给谁的纸钱,就要专门烧在那个草环里才能收到。四个土坯,用来插香烛,基本是插了两支烛和三柱香就行,多的,一起放到草环里烧了也作数。
阳兴学和熊顺芳各自给父母祭饭菜,絮絮叨叨说着今年的收成、人丁的情况,松了过年的祝福,然后求一些平安顺利的保佑。
“……老幺年头上也成家了,幺儿媳妇今天也在这里给您们送香火,您们保佑他们平安顺利,早点抱个胖娃娃……”
肖凤在旁边听得暗暗抿嘴。避孕这个事情她是和嫂子们说过,可没和长辈说,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反正,知不知道他们也要在这样的时候说的,也算一种催生方式。熊顺芳说的和阳兴学差不多,阳兴学说是抱个大胖小子,她说抱个胖娃娃。
老两口在那里端了各家的饭菜一一供祭,三个儿子家就一一跪下来挨个烧纸。人多,都挤在一起跪不开,阳志国先带着大宇跪了孩子太爷爷的草环烧纸,阳志伟就带着大修大礼跪了太奶奶的。肖凤同阳志邦便就先跪在外公这里了。
倒是还空着外婆的草环没人跪,熊顺芳献完了饭菜,就自己跪那里烧了自己准备的纸钱。肖凤本以为公公阳兴学会过来同婆婆一起,不想他却直接跪在了自己爹那边。
晚上泡脚的时候,肖凤便问了阳志邦,“为什么爸只烧他爸妈的,妈也只烧她爸妈的?不可以互相帮着一起吗?这也有讲究?”
阳志邦摇摇头,“没有吧,没听说有这样的讲究,但他们一直就这样做的。小时候我也奇怪问过他们,他们也没说为什么,我问得多了嫌烦,就一巴掌给我扇一边去。”
“啊?”肖凤诧异,“问也不能问,问了还会挨打?那我要是今天那会儿问了该不会也要挨打吧。”
她语带好笑,阳志邦也跟着她笑,不以为意地说,“其实就是他们也说不明白有什么根据有什么讲究呗,扯不出什么吓唬小孩子的道理,就是扇一边去清净完事。”
他捡了擦脚布擦脚,“祭奠追思本身是有意义的,但延申出来的各种陋习歪理我不觉得有什么意义。像你说他们分开烧纸这个事,那纸钱他们都是各自买的,不掺和到一起。很小的时候我还记得都是我爸自己先烧了,我妈之后在门外路上去烧。”
“为什么?院子里和门外路上也有要求吗?”肖凤真是诧异,听起来婆婆竟然还有弱势的时候,她看着现在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婆婆,有些难以想象。
阳志邦耸耸肩,“说白了就是也要分个男高女低呗。说是嫁出去的女人不能在男人家祭奠自己的爹妈,要祭奠只能到门外去。”
“我就说,大哥两口子这样区别对待儿女,不是没来由的。”肖凤恍然大悟,但又还有疑问,“那我看爸不也帮妈打草环摔土坯了?他能愿意?”
阳志邦穿了鞋,开始给她擦脚,“他原先是不做的,有年除夕下雨,爸在堂檐下烧纸祭拜,妈去门外肯定不好弄,就也要在堂檐烧,他不让,妈把他骂了一顿。”
肖凤吃到公婆的瓜,兴致勃勃,“然后呢?”
阳志邦憋笑,“妈说这家业也是她一起打下来的,咋就因为落了他名字是户主,就只能他用了,然后自己占了块地烧,一整个年做饭都不叫他吃,也不许我们叫。然后第二年他就先把草环和土坯都弄好了。”
“哈哈哈~”肖凤乐不可支,又怕隔壁听到,只得捂着嘴偷乐。
原来公公也是被婆婆教训才改成现在这样的。就是,到底真改假改也不好说,骨子里的东西只怕是一时半会儿,甚至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改彻底的。
阳志邦倒水回来闩了门,看她还在笑,便捏着她的脸假装发威,“还笑?小年轻敢笑话老人?不孝顺。”
肖凤拍掉他的手,“就笑。那经义里可都说了,老人有错子女也要劝谏的。”
“还看了经义呢?”阳志邦转转眼睛,“那经义还说夫妻相处之道,阴阳和合以恒,这个看过了吗?”
肖凤哪里正经看过什么经义,不过是和他讲讲朴素的道理,见他这好像要正经考教知识了,哪里又还掰扯得出来,便诚实摇头,“不知道。”
“那咱俩来仔细研讨研讨。”说着一把给她抱了起来直接往里间去。
“……很晚了别闹,明天要早起,小孩们会来要红包……”
“就一会儿,好不好嘛老婆?明天肯定能起来……”
除夕本就要守夜,虽然乡下也就守过十二点,但到底还是很晚了。而初一一早须得早起,且得是自己醒的,不能叫醒。据说是起得越早越好,代表勤勉,还说起晚了会接不到财运福运。
肖凤醒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冬天里的九点其实也并不晚,但成为最后一个起来的,肖凤还是觉得懊恼,就责怪起阳志邦来。
阳志邦给她穿袜子拉她起身,“冬天这么冷,又不用下地,早早起来坐着冷飕飕的遭罪,冬天就该睡懒觉,像动物还会冬眠呢,休养生息。”
拿来销钉上挂的棉袄给她包裹暖和,他又转去整理床铺叠铺盖,“咱们是一家,我早起就是你早起,财运福气有我的就有你的。再说,你一年已经够勤勉的了,那么能干能赚钱,财运还能抛下你才怪。”
肖凤站着看他忙活,觉得他说的在理。
床铺整理完毕,阳志邦拉着她往外走,“我家按我妈的习惯,初一早上要吃甜酒汤圆,我都做好了,快洗漱一下咱们吃早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