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凤散完了碗要去找罗丹梅，扫了一圈却见她旁边已经坐了人了。肖凤只得远远冲她摆摆手，示意自己等下一巡酒席再吃。

乡里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好的，所以随礼吃席也不讲什么客气体面，坐席是要靠抢的。往往上一席的人还没吃完，后头已经站了人等着坐下一席的人。而若是一个桌子都坐了小孩尤其是小男孩，会更为瘆人，一盘菜才端上来，立即就一抢而空。

这是肖凤第一回在塘坳村参加这种村集体活动，感叹和肖家寨对比，还是有些不同。想来那会儿她散喜的时候，其实就见识过了，这里的人恐怕多少是有点土匪习性的，争抢得厉害。

她抹不开脸站到别人后头去等，已经二巡酒席过了还是没吃上，这第三巡要是还坐不上，那可能这席面就真吃不上了。李老二家的酒席只预备了三巡的。

“嗐！说是一辈子吵架又打架，那也不耽误一窝一窝生娃。这哪里真是什么感情不好？”

“就是，白天地上打，晚上床上打。真感情不好早天各一边咯。”

肖凤正跟一群媳妇婶子站在李老二家厢房门口，这片空地摆了几个大盆，用来洗刷酒席撤下的碗盘。她们大家都是负责洗碗散散桌的，眼下第三巡酒席正吃着，她们没什么事情做，就站这里聊起了李二嫂的生平。

刚说话的这两位，一个是李老二他亲妹李三妹，一个是李大嫂。肖凤听得皱眉，但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倒是这两人声音，很像是早上她和阳志邦扛了桌子板凳来时听见的那个。

“这话说的，都被打得无处去了，晚上男人真往床上爬还能咋？”罗丹梅笑着跟她俩抬杠。

李三妹看她一眼，“那被打了不会躲远远的去，还睡那张床上，生怕男人找不到。”

汪树英不认同地摆手，“那躲到哪里算远哦。不睡床上，难道睡那猪圈牛圈去？”

无论别人怎么说，反正李三妹是不信她二嫂的死和她二哥有关系的，“想躲自然能躲的。这两口子一辈子不红脸不打架吵架的有几个啊？我二哥原来脾气是不好，自打前两年开始在外面跑工程，挣了老些钱我二嫂在家享福，两个人早就不打不吵了。”

说着她又感叹一声，“我二嫂也是心狠，这幺儿都还没结婚，她撒手一走，两个小孙女也没人管了，老大媳妇还抱着个吃奶的，要是这会儿再怀上，更没人帮带，真是无法。”

大家一听，都以为是那老大媳妇又有了，要没这苗头，这李三妹怎么会突然说起来呢。

“能生是好事。不过这孩子还是不要太密了，两个年纪差太小，大人真的带不过来。一个个带大，大的三四岁正好方便带小的，两口子压力也小。”周芸也加入了聊天。

李大嫂突然笑了，“这娃娃来了就是要生的，还能控制着不来不生？”

肖凤本想说可以避孕，看一圈和周芸对视了一眼，看她明显是知道的，自己便也就不掺和说话了。这话头是她起的，该她来说。

周芸果然说，“上环呗，要生的时候再取下来，生完了再上就是了，也不麻烦。”

这下叫肖凤愣了。不过，周芸说的也是她自己的实情。

她和刘大军的儿子已经十五岁了，在娘家崇文镇上初三。那会儿她担忧刘大军随时归队自己也不能随军，孩子太多自己一人带不过来，就不打算生了去上了环，近年来才想再要个孩子，就取环生了五岁的女儿小甜。儿女双全很圆满，就又重新上环封肚了。

想了想肖凤还是说，“用上环来避孕，自己得多遭罪啊。叫男人用套多省事儿。”

这一群媳妇婶子，不是有娃有孙的，也是结婚比肖凤早的，乍然听她一个本该面皮薄的新媳妇，竟然平地扔下一颗雷，都震惊地看她。

肖凤也有些尴尬了。她是从医生发的手册里看过上环避孕的，但是上面并没有提到上环有什么不好，她原也是这样以为的。还是因为听到罗丹梅和汪树英两个上了环的和她说起，才知道上环后月经全乱了，淅淅沥沥的时间久，肚子经常坠胀难受，还有些炎症。

她这么说也不是多想显着自己懂的多，主要是想着大家应该尽早接受使用避孕套就能轻松避孕这个观念。

说起来，她原本也不知道大家怎么避孕的，甚至她觉得大家根本没什么避孕的观念。也确实是这样的，避孕的观念，是推行少生优生国策之后，才广泛宣传的。

但乡里宗族观念强大，哪个宗族喜欢自己家人丁稀少啊，那必须是人丁兴旺才行，便要跟上面对着干。上面来宣传，他们转头就说是这是要断他们香火，转而吓唬女人们说，那避孕措施全部都是在伤害女人的身体，是要绝了她们生孩子的本事。

女人们不识字不读书的，自是相信自家男人不会害自己，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于是大家对各种避孕宣传几乎是当洪水猛兽看待。避孕，不存在的。便是有女人生怕了，不想怀，也只觉得不弄在里面就能行。

像周芸这样主动用上环避孕的，都算是思想前卫了。大多数农村女人上环，也都是因为违反国策，被逼着去做的上环手术。上环之后，她们发现真的能避孕，渐渐也觉得还不错，比起怀和生的苦，那点上环后遗症也不算什么了。

女人能接受上环避孕了，但现实和男人们也不接受。上环要花钱，而且上环在这村里的说法都是叫小手术，手术自然需要几天休养时间，给女人花钱还要让女人休息，这怎么行？这样一来，上环避孕的接受度也就很低了。

上环节育配合国策大家能接受，但上环避孕大家都不接受，更别说肖凤这种支持用套的。

见大家都朝她看，她只能正色继续说，“有结婚证可以去卫生所领套，也不要钱，这不挺好。”

“真的？幺叔肯答应你用啊？”下塘坳一个晚辈媳妇不敢置信地问肖凤。

肖凤难掩怪异面色，虽然和大家这样大庭广众悄咪咪讨论这种事情确实有点羞耻，但话赶话到这里了，也只好哭笑不得地说，“这有什么不肯的，又是什么难为人的事情。”

这事儿也不算多大的秘密了。因她嫁过来快一年了还没怀上，大嫂三嫂小晴几个走得近的都为她着急了，甚至都开始给她介绍方子和大夫了，烦不胜烦之下，她就干脆说了她和阳志邦在避孕的事情。

起先她们不信，以为是两人讳疾忌医，但横竖看两人是真不急，便信了是真在避孕。但鉴于乡里的女人们基本不考虑什么避孕，她们就以为她是和周芸一样上了环，不敢相信男人竟然愿意配合女人主动戴套。

在这乡村里，男人都是顶门立户的重要角色，能让女人怀，是他们能力的重要体现。而孩子多还养得活，也是他们有能力，自然是有就生，生就养，实在养不起那再说。

反正，让男人用避孕套，不仅很损面子，也很麻烦也不舒服。怀和生是女人的事情，非要避孕，取得男人同意了，也该女人自己去想办法解决。只能说，这些男人也得亏有愿意惯着他们的女人，不管这女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真要避孕还是自己来才放心，那东西听说弄破了也没用的。”

“是啊，男人不肯用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得我们自己来。”

“上环其实很好啊，我就觉得没什么不舒服，倒是用那个套我不舒服。”

“我家那口子也说不舒服，用了他就痒还痛……”

肖凤有些听不下去了，干脆借口去上厕所，等回来她们应该也结束这个话题了。在这种乡土熟人社会，改变观念这种事情，不是几句话能搞定的，除非让他们看到有人做了还得到了好处，他们才可能跟随模仿。

“肖凤。”阳志邦从堂屋出来，前前后后转了一圈找人，可算在厢房门口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