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她会停。
但不是现在。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低微的嗓音中,沉淀着谁也不能更改的固执。
五条悟眼神一凝,额角青筋猛然抽动。
他突地站起身,巨大的阴影倾泻而下,打在墙面、沙发,将苏我逢狐遮在其中。
苏我逢狐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淡定地坐在沙发上,重又启唇补充道:
“但你不知道。”
“除了失眠外,我还不知道你有说话大喘气的毛病。”五条悟倾下身,巨大的阴影在墙上缓缓流动,往沙发的中心集中。
“玩得有意思吗?逢狐。”
苏我逢狐抬起头,望向五条悟在阴影里变得深蓝的眸子,金眸上染了几分笑意,“还好,多亏了你的倾情参与。”
苏我逢狐说过,研究咒灵起初是为了做一个和夏油杰类似的能储物的可移动咒灵空间,这件事本就已经有了成效,她根本没有理由为此耗费如此多精力。
可她依旧那么做了,只能说另有原因。
阴影如海水退潮般迅速散去,五条悟双手揣进裤兜,懒散地往后一靠,弹进沙发,然后侧了侧头,眼神斜斜地移过来,示意她可以开始解释了。
“我的灵魂出了问题。”
她现在每逢入睡必会做梦,从闭眼到天亮,梦中的自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睁眼时总有恍若隔世之感。
到后来,连睁眼也变得极为困难,每次都如同虎口脱险,经历了一次生死挣扎。
“这对我的入睡产生了障碍,后来即便精神疲倦到极点,也难以沉入睡眠。人是不能不睡觉的,所以到最后才不得不借助药物辅助。”
每次睡起总会忘却睡梦中事,但那种深陷泥潭而不得出,越挣扎便陷得越深的痛苦与无可奈何却如跗骨之蛆,每时每刻啃食着肌骨。
一闭眼,便是厚重黏腻,带着粗粝质感的土腥气自四面八方而来,从头到脚、从鼻到喉,刮过体内的每一分缝隙,连脑内的沟壑也一寸寸填平。
她的躯体、她的意志,属于她的一切都被这柔韧压抑的刑地吞噬殆尽。
每次入睡都伴随着再也无法醒过来的恐惧;每次清醒都是一场劫后余生。
清醒时,脑中时时刻刻都有细碎的声响在低鸣,好似催命的亡符,也像末日来领前的警鸣。
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只在她耳边、颅内回响,时时刻刻。
正常人不会这样,只能是她自己出了问题,精神上的问题。
苏我逢狐晃了晃脑袋,脑中依旧嗡鸣不止,徒劳的动作起不了什么实际作用,但至少在心理上会让她好受一点。
就像现在,虽然对灵魂的研究没什么大的进展,但咒灵方面的研究却日日都有收获,她一直在尽力尝试让自己好受一点。
“灵魂上的问题,没有谁比通灵师了解得更多,可以去找他们看看。”
“找过了。”苏我逢狐听他一字一句说完和,平静地答复道,“我还去医院看了精神科。”
五条悟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一场沉思。
苏我逢狐继续道:“药物方面,我的确没法儿立即中止,但也绝不会放任自己到最糟糕的境地。”
她会在最糟糕的境地发生前,寻找到一个缓解办法,以此替代药物的作用,直到寻找到根除之法。
如果做不到……
苏我逢狐不觉得自己做不到,世间万物皆有终途,眼前的难解也终有其了结之日。
而她,势必会在自己的终途来临前将其了结。
精神科的医生看不出她的灵魂状态,却觉得她有心理疾病,建议她尝试和人倾诉,会有一定改善。
苏我逢狐面上不显,心里却对此嗤之以鼻。
她是她自己的,她的事为什么要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告诉别人。
她耳畔会徒增几句唠叨、感叹,毫无作用且只会占用时间,简直是在自找麻烦。
无异于一场被人围观的自我解剖。
她来这儿找五条悟时并没有打算完全透露自己的状况,但不知不觉间就说多了一点。
站起身时,明明和来时一样,却感觉从沙发离开的瞬间,身上抖落掉了什么东西。
抬腿时,脚步似乎都轻盈了一分。
苏我逢狐惊讶于自身异样的感觉,动作也随之凝滞了一瞬。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我先走——”
“你研究咒灵是为了了解灵魂,吃药是为了辅助自己进入必要的睡眠。”五条悟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苏我逢狐看向他,只能看到垂落的白发下高挺的鼻尖和微微抿起的嘴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重复已知的事实。
如同风拨白云,晴空乍现,那双被藏在碎发后的苍蓝色眼睛闪出璀璨的光华。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我逢狐,“梦境影响精神致你难以入睡、药物影响精神助你进入睡梦,你的术式既然有操控咒灵精神的能力,为什么不以自身为主,将药物与梦境作为媒介,去探寻精神的所在之地。”
五条悟倏然起身,向她走近,在她的注视下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指腹微凉柔软,一触即离。
“也就是——你的灵魂。”
吐字时带起轻轻的气流,似和风拂叶,擦过苏我逢狐的鼻尖。
苏我逢狐眼神微眯,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适地侧了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