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的时间。
壁炉里的木头发出一声爆裂,一粒火星跳出来落在炉前的地毯上,烧出一个微小的黑点。没有人去扑它。
“你多大?”卢克丽霞问。
“十六。”
“十六岁,”卢克丽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欣赏,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几乎已经冷却的怀念,“我十六岁的时候,也在想同样的事。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想知道他的力量从哪里来,想知道——”
她没有说完。
她转过头,看向壁炉上方那幅被黑布遮住的画像。
“里德尔,”卢克丽霞说。
声音很轻,轻到萨莎以为自己听错了。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萨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到指节发白,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被这句话击中的样子。
卢克丽霞的目光从画像移回到萨莎脸上。
“他比你高两个年级,”她说,“但他很早就……引人注目。级长。男生学生会主席。霍格沃茨特殊贡献奖。所有人——所有教授——都觉得他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她的声音在“之一”这个词上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们不知道的事,”卢克丽霞继续说,“或者他们选择不知道的事——他有一个能力。”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在卢克丽霞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
“他能让人说出他们不想说的话,”她说,“不是夺魂咒。夺魂咒会让人眼神涣散,走路像木偶。他不是那样的。他让人……心甘情愿。你看着他,觉得他值得你信任,值得你告诉他一切。然后你说了,你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西里斯一直没有说话。萨莎能感觉到他坐在她旁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卢克丽霞。
“你告诉过他什么?”萨莎问。
卢克丽霞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那是比微笑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我告诉过他,”卢克丽霞说,“布莱克家族的……那些墙后面的声音。”
她没有具体说。
但萨莎听懂了。
纯血家族都有秘密。有些秘密比黑魔法更黑暗,比诅咒更持久。汤姆·里德尔从卢克丽霞·布莱克口中得到了这些秘密,然后他用这些秘密——
“他用了那些信息吗?”萨莎问。
卢克丽霞低下头,看着自己戴满戒指的手。
“我丈夫,”她说,“他是在我和里德尔那次谈话之后三个月出现的。”
萨莎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冷了一度。
“你是说——”
“我是说我什么都没说,”卢克丽霞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但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他知道我父母最想要的是什么——一个门当户对的、纯血的、布莱克家的表亲。他给了他们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恰好是我远房表亲,恰好也姓布莱克,恰好在那之前一直对婚姻‘不感兴趣’。”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对我失去了兴趣,”她说,“因为我已经给过他他想要的东西了。”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厚重,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旧毯子。
萨莎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很抱歉”,想说“那不是你的错”。但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是空的。卢克丽霞·布莱克不需要一个十六岁女孩的安慰。
“里德尔,”萨莎说,重新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头上,“汤姆·马沃罗·里德尔。他还活着?”
卢克丽霞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是恐惧吗?还是别的什么?
“活着,”她说,“但不是以你理解的方式活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卢克丽霞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烦躁,“没有人知道。他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以另一个名字重新出现。一个谁都不敢说出口的名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名字。”
伏地魔。
萨莎在心里默念了那个名字,但没有说出口。
卢克丽霞靠在椅背上,银灰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不是外表上的老,而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的松弛。
“我告诉你这些,”卢克丽霞说,“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们能做什么。你们十六岁和十七岁,你们什么都不是。”
她看向西里斯。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布莱克家唯一一个敢走出那扇门的人,”她说,“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也走出了那扇门,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西里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卢克丽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壁炉边那幅被黑布遮住的画像前。她伸出手,没有掀开黑布,只是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布的边缘。
“汤姆·里德尔,”她再次说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记住这个名字。也许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变得很重要。也许永远不会。”
她转过身,看着萨莎。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她说,“茶就不喝了。”
这是逐客令。
萨莎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她刚才太专注了,几乎忘了自己的坐姿。西里斯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站在卢克丽霞面前,像一座年轻的、还没有被风化的山。
“谢谢你,卢克丽霞姑妈,”他说。
卢克丽霞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萨莎无法定义的表情。
“别再来了,”她说,“下次我不会开门。”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伦敦灰白色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客厅里悬浮的尘埃。
萨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卢克丽霞。
“布莱克女士,”她说,“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卢克丽霞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银灰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显得几乎是白色的。
萨莎跨出门槛。
西里斯跟在她身后。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他们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伦敦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炸鱼薯条的味道。
萨莎深深吸了一口气。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她完整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把它刻进了记忆里,“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名字。”
西里斯靠在门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你觉得这个名字能做什么?”他问。
萨莎想了想。
“名字是一切的开始,”她说,“知道了名字,就能查他的家族,他的血统,他的出生记录。知道了这些,就能知道他的弱点。”
她顿了一下。
“一个极度憎恨麻瓜的人,”她说,“如果被证明是麻瓜的后代——这会动摇他的根基。”
西里斯偏过头看着她。
“你还真打算打败他,”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介于惊讶和敬佩之间的东西。
“我打算试一试,”萨莎说。
她转身看向街道尽头,泰晤士河的方向。灰绿色的河水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沉默的、不知道疲倦的巨蛇。
她在想雷古勒斯。
五年了。那个名字——伏地魔——在巫师界的阴影中越长越大,像一棵有毒的树,根系伸进了每一个纯血家族的土壤。雷古勒斯才十五岁,但他的姓氏已经像一条锁链,开始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收紧。
她想告诉他,那个人不值得追随。
但她知道,光说是不够的。
她需要证据。
她需要真相。
她需要能让所有人——包括雷古勒斯——都不得不正视的东西。
“走吧,”萨莎说,“回霍格沃茨。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西里斯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她身边。
“林德纳,”他说。
萨莎看着他。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曾在西里斯·布莱克脸上见过的认真,“我说的是真的。”
萨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开始往巷口走去。
西里斯跟在她身后。
他们走过泰晤士河上的桥,走过那些行色匆匆的麻瓜,走过伦敦灰白色的、低矮的天空。萨莎走在前面,西里斯走在她的左边,比她慢半步。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事。
今天,当她站在卢克丽霞·布莱克的客厅里,听到“汤姆·马沃罗·里德尔”这个名字从那个老妇人口中说出的时候,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神秘人的脸。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是雷古勒斯的脸。
雷古勒斯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灰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书页,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一个他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萨莎握紧了口袋里那枚级长徽章。
快了。
她离真相近了一步。
离拯救他也近了一步。
哪怕他还不知道有人在为他做这些事。
哪怕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风从泰晤士河上吹来,吹动了她黑色的头发。
她把它拢到耳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