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我洗盘子洗到了十一点,老板娘盯着我干,还抱怨我手脚慢。”
“半夜,她带我到这里,去了那间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你绝对猜不到,那里面住了多少人。”
又蓝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一哂。
影荻微微蹙眉,有点心疼小小的又蓝,但是她站在时间的这一端,能做的太少。
“多少?八个?”她配合地猜着。
“十二个。”
影荻嘴张成了“O”型,“这怎么住得下?”
又蓝摇摇头,“那个房间里放了六架上下床,过道很窄,早上洗漱要靠抢的,否则就会排很久的队都用不上洗手间,上班就会迟到。”
“后来呢?”影荻不忍心继续想象。
又蓝带着影荻往外走,不一会儿就到了饺子店。店还在那里,像永恒的星座一样,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仍旧停在过去。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褪了色的红色站牌,“我做了两个月,然后就跑了。”
“为什么?”
“那个老板的老公,总趁着忙的时候摸我屁股。”又蓝盯着那个店的门脸,老板仍旧蜡黄着脸在坐在最外面的桌旁择菜,就像当年一样。
不,还是有区别的,附近的工地渐渐的都撤场了,工地上机器的声音消失了,少了那些饭量大又不挑剔的食客,店里就冷清下来。本地人其实不太爱吃这种北方面食。
“真希望快点倒闭。”又蓝嘟囔了一句。
她突然想抽根烟,她其实不喜欢那味道,但是心里烦躁的时候似乎没有更恰当的解法。
她燃了一根烟,夹在指尖。
却被身边的人抽走了。
“你感冒还没好吧。”影荻素来有点儿木讷,听完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本能地关切她。
又蓝耸耸肩,没再拿新的烟。
“你没有告诉他老婆吗?”往回走的路上,影荻问她。
“说了,那个老板平时其实人还可以,刻薄了一点,但不是虐待人的那种老板。可我和她说的时候,她说我造谣,还警告我再乱说话就辞掉我。”又蓝的目光又空茫起来。
“我一拿到工资就走了。”
她们走回了公交站,站牌上停了一只灰不拉叽的鸟儿。
又蓝走过去,那鸟儿扑棱着飞走了。
“我小时候看着四周的山,总是羡慕那些鸟,它们可以自在地来去,不需要花钱租房,也不需要花钱买东西吃,想走就走了。”
影荻望着她的侧脸,“你也可以走,你已经做到了啊。”
又蓝自嘲地笑笑,没有说话。
公交车过了很久都没进站,她们闲聊起来。
陈影荻斟酌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又又,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个?我说过了,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养你,送你去上成人教育,或者去学别的什么,直到你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又蓝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引娣姐姐,我知道我的人生出了问题,我的生活是一片沼泽,我知道我要挣扎,我不能沉下去。”
“我知道你对我感到失望。”
影荻否认了,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又蓝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
“我当然知道现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可是生活是考试吗,对错真的是那么绝对的吗?做错了,可以马上修改吗?”
“你怎么知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我的节奏,不能去掌控我的生活?”
她转向影荻,看进她的眼里,似乎在审视什么。
“承认吧,你看不起我这类人,也看不起我。你说想拯救我,可是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你拯救?”
“我不需要你拯救。我可能会毁灭我的人生,可是这是我的选择。”
“说不定,我会在毁掉一切后找到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