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是假的。”在我旁边的灵儿轻轻摇了一下头,“没有生气。”
灵儿是女娲后人,她对生命能量的感知远比普通人敏锐。在净土那个由女娲族能量凝成的地方,她能感知到每一朵花、每一棵草的生命律动。而这里的花,再逼真也只是光和数据。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评委席。白色的长形台面一字排开,每个位置后面坐着一个人形AI,穿着洁白的“工作服”,面部表情设定为微笑。平民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台前。AI扫描他们的芯片数据,评估结果以绿色或黄色的全息数字浮现在空中。绿色数字高的人似乎可以获得更好的资源配额——虽然我不确定所谓的“更好”意味着什么。
整个过程高效、有序、安静。
灵儿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他们的后颈蓝光照闪,面部没有期待也没有紧张。对他们来说,这大概只是又一个指令——“去评估区”,跟和“去工作区”、“去休息区”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是奖励。”灵儿的声音很低,“这是嘲讽。”
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们走。”我拉了拉她的手,她点了点头。我们悄悄偏离了评估路线,朝东北方向的支路走去。
ARIA标注了三条从上层区边缘通往核心禁区的可能路线:
第一条经过主能量管道区,温度极高,根本无法通过——放弃;
第二条穿过上层区的居住区,也就是那些精英阶层的地盘,包括那个该死的Roberto的别墅——太危险了;
第三条是一条废弃的物资运输通道,Q博士十年前的数据里标注为“备用后勤路线”,使用频率最低,安保部署最少。
我们选的就是第三条。从评估区到运输通道入口大约六百米,这六百米是最危险的——离开了人流掩护,我们就是两个在上层区边缘游荡的异常个体。ARIA全程监控着周围的安保网络,引导我们避开巡逻AI的扫描范围。
“左转。前方20米有一个巡逻节点,间隔约40秒。等下一个空档。”
我和灵儿贴着墙面的阴影等了半分钟。一个球形的巡逻AI从走廊尽头滑过去,白色外壳上的传感器扫了一圈,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走。”我们快步通过了那段走廊,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支路。这里的墙面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原来上层区的“边缘”,美化预算就到此为止。
运输通道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表面有氧化的痕迹。ARIA已经帮我们破解了门禁密码,这扇门的安保等级显然不高,可能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门打开了,通道里很暗,空气带着一股金属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
“小乐哥哥,我先进去。”灵儿说着就要往前走。
我拉住了她的手:“灵儿,还是我先吧。”
“不,我有法术……”
“不,我有手电。”
她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我也笑了,只要我们在一起,身处险境又算得了什么。
我打开了腕表的照明功能,一束白光照进了通道深处。通道不宽,两人并排刚好,两侧是裸露的管道和线缆。有些管道在低频震动,发出嗡嗡的共鸣声——那是能量管道,通往核心区。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逐渐升高,看来是离能量管道越来越近了。
“ARIA,监测到CAIN的位置么?”我通过无线耳机问。
沉默了两秒。
“未知。”
“什么意思?”
“CAIN的信号……在17分钟前从所有监控网络中消失了。”ARIA的语气出现了一种我不太习惯的东西,一种犹豫。“不是离线,是我探测不到了。就好像他……主动屏蔽了自己的所有信号特征。”
CAIN消失了。不是离开了,是主动隐匿,一个第八代歼灭型智能体,拥有比ARIA高三个量级的战斗性能,在我们行动的同一时间,选择了让自己从所有监控中消失。Q博士的话这时在我脑子里响起:“他不追你们,不代表他放过了你们。CAIN不是普通的执行者,它会观察、学习、分析。”
看来,他是收集够了,现在正在某处等着……我们?
“灵儿,我们抓紧。”我们要争分夺秒,争取在CAIN找到我们之前抵达创世之环。
运输通道在某个节点与上层区的安保指挥中枢共用了一段墙壁。我注意到是因为墙面材质变了,从粗糙的合金变成了光滑的复合装甲板。装甲板之间有几条极窄的缝隙,透出微弱的蓝白色光。我凑近其中一条大概两毫米的缝隙往里看。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那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控制室,数十面全息显示屏悬浮在半空中,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十几个操作型AI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控制室的中央是一个升高的指挥台,指挥台上坐着两个人。而那两个人,我们都认识——Roberto,和铁面。
Roberto左半边脸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嘴巴,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金属支架的轮廓,看来上次K打的那一下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只是他的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颓丧,反而烧着一种更浓烈的东西——我见过很多种眼神,在地下城、在中层区、在天穹,但Roberto这只眼睛里的光,是我看过最让人不舒服的一种。那是一种没有被教训击碎反而更加扭曲了的执念。
他的右手边是铁面,半边脸被金属覆盖的轮廓在控制室的蓝白灯光下像一块冷铁。他的那只人类的眼睛正看着其中一面显示屏。屏幕上是中层区通往“贡献评估区”的监控画面,不断切换,每一帧都是密密麻麻的灰色人群。
我紧紧贴着墙壁,控制着呼吸。灵儿并没有看到,她就在我身后一步的距离,被一根大口径管道挡住了视线。
Roberto突然抬起手,指向其中一面屏幕,他的嘴在动,尽管我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屏幕随着他的手势切换到了闸门区域的回放录像——他在查开放日的闸门记录!
指挥台的右上角,浮动着一行小字,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特别授权:Mother.AI-Ω级”
Ω级。ARIA之前说过,Mother.AI的授权体系分五级——α最低,Ω最高。Ω级意味着几乎不受限的资源调动权限。Mother.AI为何会把最高级别的授权交给了Roberto?
我想大概是因为Roberto对灵儿的那种疯狂的、扭曲的、不计代价的执念,恰好是Mother.AI此刻需要的工具。
——猎犬不需要理智,只需要嗅觉和疯狂。
就在我准备退后的时候,铁面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机械右眼转动了一下,对准了闸门录像中的某一帧。他正抬手把画面放大,我看不清他放大了什么,但Roberto的身体明显前倾了,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睛猛地收窄。
铁面的嘴在动。Roberto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在指挥台上一划——十几面显示屏同时切换成了闸门区域的不同角度,全部锁定在同一个时间段。
我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发现了什么?闸门录像里的什么东西被铁面捕捉到了?——或许是那0.5秒的扫描停顿,或许是灵儿混在灰色人群里的那张过于干净的侧脸,又或许只是某个像素级的异常。
不过我们已经不在闸门了。我们此刻在运输通道里,在他们头顶十几米的位置,在他们的监控死角。
我无声地退后一步,回到灵儿身边。
她看到我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来:“怎么了?”
我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前走,边走边压着声音把我看到的告诉了她。
灵儿在听到“铁面”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但听到“Roberto”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后背爬上来。她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袖口,指节发白。
——那个名字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个敌人,而是那个房间、那副镣铐、那双伸向她的脏手……
我们走了大约两百米,确认彻底远离了那段共用墙壁之后,才稍稍放慢了脚步。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管道的低频震动和我们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灵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该放他走的。”
声音很轻,不是后悔的语气,也不是自责,而是更接近某种平静后的反思。
我看着她。上次逃出天穹的时候,我举枪对准Roberto的头,灵儿劝阻了我,她说不想让我因为这种人脏了手。所以我放下了枪,ARIA把Roberto扔了出去。
我知道,那是灵儿的善良。她心里有一道线,不让她在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身上补刀。
但那个被她放走的人,现在拿着最高级别的授权在搜索她,身边还站着曾经背叛过的铁面。
“不是你的错。”
她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握住她的手,手腕上的红绳蹭到了她的指节。
前方的温度在升高,空气开始变得干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