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父亲失踪前的那句话——“别认命。”那句话,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力的三个字。他握紧了拳头。
沈墨渊睁开眼,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层汗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反着微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苏晚晴正看着他,双瞳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像两盏在黑暗中烧着的灯。她的左眼琥珀色的光芒在跳跃,右眼墨玉色的光芒在沉淀,两股光交织在一起,照得沈墨渊的脸忽明忽暗。
“你在找什么?”她问。
“没什么。”沈墨渊说。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他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真话。她见过太多心里憋着事的人——那些在药园里偷偷哭泣的弟子,那些被长老训斥后低着头的天才,那些在藏经阁角落里翻找禁术卷宗的外门弟子——他们看人的眼神,都和沈墨渊现在一样:藏着东西,但不说。
她收回了目光,没再说话。
叶无道在边上咳了一声,打破沉默。他用缠着布条的手拍了拍石壁,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我说,”他靠着墙,用那只好着的眼睛——虽然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转向他们的方向,“你们俩别光顾着聊天。什么天道不天道的,我是个粗人,听不懂。我就问一句,咱接下来怎么办?”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已经空了的药袋:“我找的还魂草在哪儿?我这趟进来,不是为了听你们讲什么天道遗骸的。我娘还在谷里等着,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墨渊,然后摇了摇头。
“还魂草在第四层最深处。”她说,“我刚才说了,那里贴着崖壁有一条裂缝,裂缝底部就是。但那一带的灵气乱流是整个第四层最狂暴的,我父亲当年金丹中期进去,被灵气乱流撕裂了三件护甲才勉强退出来。没有金丹期的修为,根本进不去。”
叶无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金丹期?”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听错了。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油滑,多了几分嘶哑。
苏晚晴点头。
“金丹期。”
叶无道不说话了。他靠在墙上,缠着布条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在无序地翻涌——那是修炼邪功留下的后遗症,每次情绪波动都会触发。他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快。
他的修为不过筑基后期——跟沈墨渊差不多。苏晚晴也是筑基中期。三个人加在一起,连第四层深处的灵气乱流都撑不过去,更别提进去找还魂草了。
洞穴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灵气乱流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像一头巨兽在不耐烦地低吼。石壁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砸在岩缝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墨渊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他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条淡淡的盐渍。
叶无道偏过头,用那只缠着布条的眼睛“看”向他的方向,嘴角往下一压,像在等他放弃。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绝境面前低着头,盘算着退路,盘算着怎么才能活着出去。那不是懦弱,是本能。
可沈墨渊没放弃。
他站了起来。
动作不算快,甚至有点慢,但你看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重的东西压在他身上,然后被他一点一点顶起来。他的膝盖骨在站起来时发出一声脆响,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竹子突然弹直。
他抬眼看着洞穴深处那片黑漆漆的入口,灵气乱流从那里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吹散,有几缕贴在了额头上,但他没有去拨。
“那就突破金丹。”他说。
嗓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晚晴愣住了。
叶无道也愣住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他,那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不是那种“你开玩笑吧”的看,是真的觉得他疯了。苏晚晴的双瞳在那一瞬间剧烈闪烁,像两团被风吹动的烛火。
“你……”苏晚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话,“你说什么?”
“突破金丹。”沈墨渊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是说,破厄诀能逆转天道规则吗?那就看看,它能不能帮我冲上金丹。”
苏晚晴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沈墨渊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要把自己的命赌在那一丝可能上。而那一丝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洞穴里安静了几息。
远处灵气乱流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咆哮。苏晚晴看着沈墨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叶无道靠在墙上,缠着布条的脸转向沈墨渊的方向,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疯子。”他低声说。
沈墨渊没理他,看向远处那片翻涌的乱流。黑暗,深邃,像一头张着大嘴等着猎物的野兽。可他没打算退。他的灵气在体内慢慢流转,指头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决心。那丝金芒在他体内游走,带着一股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力量。可他不在乎了。
苏晚晴看着他,又看了看叶无道。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墙站起来。她的腿有点抖,但她咬着牙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灰。
“三个疯子,”叶无道靠墙坐着,缠着布条的脸转了转,冲沈墨渊的方向努了一下嘴,“你疯,她也疯,我也跟着疯。行,疯吧,反正早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
沈墨渊没回话。
暗红色的光从洞口深处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钉在墙上的墨线。远处灵气乱流的轰鸣像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把右手按在心口上,那里,器灵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突破金丹。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砍断了他脑子里的所有犹豫。
他朝洞口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