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去三百里,山河渐隐,天地间骤然被一层浓稠如墨的浓雾彻底吞没。
这里便是幻海秘境,镜海的外围屏障,也是凡人与上古镜海之间的第一道关隘。
喻诺澶足尖点地,稳稳落在一片湿软的泥泞之中。刚一踏入幻海范围,便觉得周身一沉,仿佛有千斤重物压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与腐朽交织的怪味,那是执念与海水混合后的独特气息,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悲戚。
她下意识地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执妄铜镜,心头顿时清明几分。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浓雾翻涌,不见天日,也不见边际。
偶尔有海风吹过,卷起雾霭,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其间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呜咽声,似是万千亡魂在泣诉,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幻海……”喻诺澶低声呢喃,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雾气,眼底却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专注与警惕。
她记得说书先生所言,这幻海秘境最凶险的并非妖物,而是那执念幻境。
身处其中,人的心神会被执念吞噬,看见亡故的亲人、未竟的心愿、最深的渴望,一旦沉迷,便会永远困在幻境里,化作这雾海中的一缕尘埃。
修仙者尚且难以抵挡,更别说她如今灵力微薄的状态。
喻诺澶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气,掌心一翻,那面古朴的执妄铜镜便被她握在手中。镜面微微亮起,一层淡红色的落霞光晕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护罩,将周身的浓雾尽数挡在体外。
铜镜的落霞光影,乃是上古之力,专克虚妄执念。
果不其然,那雾气一旦触碰到落霞光晕,便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化作缕缕青烟,再也无法近身。
“嗡——
铜镜刚一护体,镜面便开始微微震颤,不时映出周围雾气中的破碎画面。
喻诺澶目光微凝,顺着镜面的反光看去。
只见浓雾深处,偶尔闪过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跪在枯坟前,手捧亡妻的旧帕,哭得撕心裂肺,那是相思成劫。
那是一个青涩的少年,站在考场外,望着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那是遗憾成妖。
还有那痴、那嗔、那怨、那恨,一幕幕画面在雾海中不断闪现,像是一部部记录着世间悲苦的画卷,直教人心神失守。
喻诺澶看得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握紧铜镜。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画面并非幻象,而是雾海中游离的执念碎片。
一旦被这些碎片缠上,哪怕是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会瞬间被拉入对应的幻境之中。
“必须保持心神绝对清醒。”喻诺澶暗自告诫自己,将心神沉定在识海之中,运转体内微薄的本源仙力,让识海如明镜般澄澈,不生一丝波澜。
她脚步沉稳,顺着铜镜指引的方向,一步步深入雾海。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那股令人迷失的气息也越发浓重。
耳边的呜咽声变成了清晰的呼唤,有亲人的温言软语,有故友的殷切期盼,甚至还有那白衣仙尊淡漠的背影,在雾中不断浮现,不断消散,像是在勾着她的心神往深处走去。
喻诺澶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以痛感维持清醒,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边缘掠过,却绝不深陷,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回荡,却绝不回应。
执妄铜镜的落霞光晕,始终稳稳护在周身,将一切执念碎片隔绝在外。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突然开始剧烈翻涌,原本温和的海风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带着摧枯拉朽的戾气,呼啸着席卷而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然从浓雾深处炸开!
这声咆哮,如山崩,如海啸,震得喻诺澶耳膜生疼,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道庞大无比的黑影,缓缓从浓雾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只妄念蜃!
它的体型,堪比一座小山,通体由漆黑的蜃气凝聚而成,表面流转着血红色的诡异纹路。头颅呈龟形,却生着一双巨大的蝙蝠翼,每一次振翅,都有无数漆黑的雾滴洒落,落地便化作凄厉的哀嚎。
更诡异的是,这只妄念蜃的背上,并没有坚硬的甲壳,而是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上千张扭曲的人脸!
每一张脸,都各不相同——
有哭丧的,有狂笑的,有哀怨的,有狰狞的。
有老人的皱纹,有少年的青涩,有妇人的温婉,有恶汉的凶狠。
这上千张脸,不断地开合蠕动,发出各不相同的声音,每一张脸,都是一个独立的执念碎片,每一张脸,都在释放着令人迷失的幻境气息。
这便是幻海千妄的初阶形态——妄念蜃。
它正是这幻海秘境的执念核心,由万千众生的破碎执念凝聚而成,凶残无比,专食人心。
妄念蜃缓缓低下头,一双猩红的兽瞳死死盯住了被落霞光晕护住的喻诺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它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体内藏着能克制它的力量。
“猎物……新鲜的猎物……”
一张张人脸同时开口,声音混杂,刺耳又诡异,“进来吧……留在千面幻境里,永远不出来……”
话音未落,妄念蜃猛地振翅,双翼带起漫天漆黑的蜃气,直扑喻诺澶而来。
蜃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在扭曲,无数破碎的执念画面瞬间在蜃气中具象化——书生的悲戚、游子的思乡、恋人的诀别。
一张张画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将喻诺澶彻底包裹,拖入万劫不复的幻境深渊。
喻诺澶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左手紧握执妄铜镜,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落霞仙力,猛地朝着扑来的蜃气斩去。
“斩!”
一声低喝,指尖的仙力化作一道细小却锋利的落霞光刃,精准地劈在漫天蜃气之中。
“滋啦——!”
光刃与蜃气相撞,发出刺耳的蚀响。
漆黑的蜃气瞬间被斩开一道口子,那些执念画面在光刃下纷纷碎裂,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可仅仅一瞬,更多的蜃气涌来,填补了缺口,继续朝着喻诺澶扑杀而来。
这妄念蜃的幻境,并非单一执念,而是千面复合执念,汇聚了幻海深处万千众生的执念。
它的周身,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执念,每一缕蜃气都是一片幻境。
以她目前的斩线经验,根本无法定位哪一张脸才是核心执念,更无法一次性斩断所有执念之线。
喻诺澶心头一沉,意识到了自己的短板。
面对墨蝶妖那种单一执念的妖物,她尚可凭借本能斩线。
可面对这妄念蜃这种,由万千执念汇聚、千面交织的巨兽,她那点生疏的斩魂术,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妄念蜃的幻境,一层叠一层,如同千丝万缕的蛛网,将她的感知彻底扰乱。
她试图用神心神念捕捉那根核心执念之线,可心神刚一探入,便被无数碎片的执念拉扯,险些迷失。
“找不到核心……怎么办?”她呐呐道。
喻诺澶的呼吸渐渐急促,左臂的旧伤因为紧张与发力而隐隐作痛。她看着越来越近、一张张人脸扭曲狞笑的妄念蜃,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一旦被这幻境彻底困住,后果不堪设想。她想。
妄念蜃见她攻势受阻,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背上的上千张人脸同时扭曲,表情变得极其诡异,同时释放出最强的幻境之力。
“嗡——!”
一层肉眼难见的无形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这是千面幻境的启动信号。
刹那间,喻诺澶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炸,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崩塌,执妄铜镜的落霞光护剧烈震颤,险些被幻境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