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屿站在宿舍门口,等陆辞。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水杯,水杯是深蓝色的,杯盖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那是陆辞的水杯。他的水杯昨天落在教室了,陆辞就把自己的给了他。沈屿接过来的时候,杯壁还是温的,是陆辞早上倒的温水。
陆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在卫衣的肩膀上洇出几个小圆点。他看了沈屿一眼,没说话。沈屿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一起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轻一重,像一首简单的二重奏。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过来,沈屿眯了眯眼。今天是个大晴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跑道晒得发亮。
两人并排往食堂走,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牵陆辞的手。但他没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压腿,有人在遛弯。他不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陆辞水杯的杯盖边缘,凉凉的。
食堂里已经很多人了。沈屿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陆辞打了同样的。两人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一圈。沈屿看到了林小禾,林小禾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位子。他冲沈屿挤眼睛,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过来”。沈屿摇了摇头,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陆辞跟过来,坐在他对面。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在说话,但声音突然低了一个调,像有人按下了音量键。沈屿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直接,有的躲闪,有的假装不经意。他看到了张雅,张雅端着餐盘站在取餐窗口前,看着他们,嘴巴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看到了赵一航,赵一航在跟周敏聊天,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他看到了隔壁班的陈浩,陈浩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对着他们的方向——好像在拍照。
沈屿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了。他不能抖,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在怕。他深吸一口气,食堂的空气里有包子的蒸汽、粥的热气、还有各种菜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很香,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陆辞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只耳朵都红了,从耳垂到耳尖,像被烫过一样。沈屿看着那只红耳朵,忽然不抖了。因为陆辞也在怕,他只是不说。他怕的方式跟沈屿不一样——沈屿是抖,他是耳朵红。
“看什么?”陆辞没抬头。
“看你。”
“看了很多次了。”
“看不够。”
陆辞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更红了。沈屿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嘴角翘着,压不下去。他没有压。反正已经坐在这里了,反正已经被看到了,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好藏的了。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他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很勇敢的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勇敢,是那种明知道会被看到、会被说、会被议论,但还是坐在这里的勇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小禾发来的消息。
【林小禾】你们真坐一起了?
【沈屿】嗯。
【林小禾】牛逼。全食堂都在看你们。
沈屿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确实有人在看,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低头打字,可能是在发消息告诉别人“他们坐一起了”。沈屿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食堂的人都能听到。但他没有低下头,他让自己被看到,让自己被议论,让自己成为那个“不对劲”的人。他不想再躲了,躲了那么久,躲到王老师找他谈话,躲到妈妈打电话来问,躲到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他不想再躲了。
【沈屿】让他们看。
林小禾发了一串“哈哈哈”,又说了一句“你变了”。沈屿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包子。包子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他喝了一口粥,粥也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他看着对面的陆辞,陆辞在喝粥,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沈屿想伸手帮他拨开,但他没有。食堂里人太多了,他不敢。但他知道,回到宿舍就可以。晚上就可以。
“沈屿。”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是张雅。张雅端着餐盘站在他们桌边,看着他们。她的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也有一点释然。沈屿以为她要说什么,比如“你们小心点”或者“有人在拍你们”。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端着餐盘走了。沈屿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个笑是暖的。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温柔。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一航发来的消息,他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低着头打字。
【赵一航】你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沈屿看了赵一航一眼,赵一航抬起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沈屿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沈屿】你猜。
【赵一航】我猜是。所以不用猜了。
沈屿没有回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了壳。鸡蛋很烫,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像在玩一个烫手的球。陆辞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鸡蛋拿过去,放在自己的盘子里。等了几秒,又拿起来,剥了壳,放回沈屿的盘子里。动作很快,很自然,像做了一百遍。沈屿看着那个被剥好的鸡蛋,白白的,圆圆的,没有一丝破痕。他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噎得他喝了一口粥。
“你总是帮我剥鸡蛋。”沈屿说。
“你总是剥不好。”
沈屿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吃,心里想,这就是他不想躲的原因。不是为了跟谁作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他想让陆辞帮他剥鸡蛋,想让陆辞坐在他对面,想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他。就这么简单。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沈屿去接水。走廊上人很多,他排在队伍里,低着头。他听到有人在说“你看到群里的照片了吗”,另一个声音说“看到了,他们真的坐一起了”。沈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头。
“沈屿。”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过头,是陈浩。陈浩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照片——沈屿和陆辞在食堂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像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你们真在一起了?”陈浩问。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他想起陈浩上次说“你最近跟陆辞走得很近啊”,那时候他选择了沉默。他不想再沉默了。
“关你什么事?”沈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