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的心内不由得一凛。
“阿璧姑娘,你没事吧?”沈青轻声道。
算上今日,阿璧已经连续两日来到这棵树上了,而且一坐便是一整天。
昨日他偶然路过,想起他奉命保护云织小姐时,曾日夜在这棵树上藏身,便抬眼去看,结果便发现这树上竟然有人。
他担心是有人暗中监视新宅,便敛息接近,凑近了后才发现,竟然是阿璧姑娘。
原本他以为,阿璧是回宅子取东西,一时兴起在树上坐坐,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阿璧竟像是失了魂一般,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树上,一动也不动。
曾经那么活泼欢快的姑娘,却周身萦绕着浓烈的落寞与悲凉。
今日他无事,所以特意多加留心,果然便发现阿璧早早离开了谢府,又来到了这棵树上。
于是才决定现身,哪怕只是陪她说说话也好。
阿璧的神色微微一动,像是才看清他一般,不过一瞬后便转回了头去。
沈青眉头皱起。
就在他想要张口继续询问时,阿璧竟开口了。
“沈青,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阿璧的声音喑哑,像是许久都不曾开口过,听得沈青微微一愣。
他仔细想了想,才道:“保护公子,陪公子完成他想做的事。”
阿璧微微侧头,眸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为什么,是保护谢凛?”
沈青又是一愣。
他从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自幼陪着公子一起长大,保护公子,就是我的使命。”沈青仔细想了半晌,才认真道。
他自幼便成了孤儿,四处流浪漂泊,与其他人或是恶犬抢吃的,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一个避风的街角,一处破庙便是容身之所。
他大概六七岁那年,在街上与一群流浪儿抢吃的,他抢到一块发硬的馒头,任其他人围着他又踢又打,他蜷着身子死死护着,就是不肯松手。
而这一幕,被恰好路过的谢渊将军看到了。
谢渊将军命人驱散那些打他的流浪儿,看着他满身是伤却一声不吭,所以便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他看着一身甲胄、威风凛凛的谢渊,想也不想便重重点了点头。
自此以后,他便来到了谢府,开始跟着公子。
公子习武,他陪着。公子读书、学习兵法,他陪着。公子跟着将军第一次上战场,他也陪着。
谢府的人待他很好,而他与公子几乎是形影不离,一晃竟已经十多年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将保护公子当做了此生唯一的使命,除此之外,都是其次。哪怕此刻要他为了公子去死,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若是没有谢渊将军相救,我怕是早就已经死在了街头,更不可能一直陪着公子。”
“所以,只要我还活着,这条命,便是谢家,是公子的。”沈青低声讲完了他的过去,最终道。
“只要活着,命,便是谢家的?”阿璧静静地听完沈青的讲述,空洞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声音喃喃,像是在问沈青,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是,一辈子为了别人活着,不会不甘心吗?”
“不会。”沈青答得很干脆,“因为若是没有将军和公子,世上早便没有沈青这个人了。”
“这辈子为了护住公子,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阿璧的眸光又亮了一点。
这两日,她独自坐在这棵树上,想了许多。
她与织织过去在凤梧山的时光,母亲逼她练功时,说的“要护住云织小姐,用命护着。云织小姐的命,便是你的命”,夫人临死前对她说的“对不起”,两人失忆后,一路相伴走来的艰辛。
在终于知道了母亲与夫人瞒着她的秘密后,她委屈、难过,她恨,她不甘心。
她的一生,就像笑话一场,便连被带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一场精心算计。
凭什么?
她想不通。
可此刻听了沈青的一番话,她竟似醍醐灌顶。
是啊,如果没有夫人与织织,这世上,也不会有阿璧这个人。
没错,她是为了保护织织才来到这世上的,看起来,是利用,是工具,可若是没有织织,她可能连来到世上的机会都没有。
那么,她有何可不甘心的呢?
扪心自问,她这辈子要保护织织,用命护住织织,是否甘愿?
即便问上十遍百遍,她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既是如此,她又有何可埋怨的呢!
是被人安排好的棋子怎么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而她,是自己选择了织织。
“是啊,心甘情愿。”阿璧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忽地扯动嘴角,笑了。
这两日来遮在心上的阴霾,似乎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阿璧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又看着前方被雪覆盖后的新宅,竟才觉得这雪如此盈白可爱。
好像这场雪把过去的一切都洗去了。此刻之后,便是新的开始。
沈青愕然地看着阿璧忽然笑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这两日他看到的那个颓然的阿璧,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沈青心里不由得高兴,却也有些困惑。
他刚刚说了什么,开导了阿璧姑娘吗?
分明没有。
可阿璧姑娘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点也不难过了?
他不知道。
沈青困惑地皱着眉头,在看到阿璧仰头看着雪,一脸开心的时候,皱紧的眉头便缓缓松开。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活泼有生气的阿璧姑娘终于回来了,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