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环境压制了他的部分神力，治愈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出来，像温热的泉水，一寸一寸淌过那些狰狞的伤口。

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将每一道裂开的皮肉轻轻合拢，将每一处溃烂的边缘慢慢抚平。

他太认真了，认真到完全没有留意——路西法的耳朵，正一点一点地变红。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尖，像被晚霞染过，又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从里面烧透了。

半个小时候，治疗才完成。

这时，雅的肩膀上传来一阵重量，压的雅差点往后倒去，他很快稳住了重心，下意识垂头看去。

路西法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即使睡着了，路西法也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下明显的黑眼圈无声地诉说着他已经连续多日未曾合眼的疲倦。

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疼。

他以为这只是看着一个从小长大的孩子受苦时的心疼——路西法是他亲手创造的最完美的杰作，从光与火焰中诞生，生来便拥有炽天使的神格，生来便站在众天使之上。

他看着他长大，心疼是应该的。

雅没有多想，轻轻靠在墙壁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路西法的头枕得更安稳一些。

夜风从远处吹来，裹着硫磺的气息，拂过他低垂的发梢。月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不知过了多久，雅觉得脸上掠过一阵羽毛般的痒意，很轻，很柔，像是谁在用指尖隔着一层空气描摹他的轮廓。他没有醒来。又过了一阵，那痒意消失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路西法正盘腿坐在他的面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路西法像是从梦中惊醒，微微睁大了眼睛。他飞快地别过脸，耳廓上那层薄红还没来得及褪去，人已经站了起来，表情也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盯着人发呆的，根本不是他。

“我走了。”

眼看路西法往要地狱深处的方向走去，雅急了，立刻拉住他的手臂：“你不跟我回神界吗？”

“‘撒旦之心’没有找到，我还不能回去。”

雅觉得一阵无力。

“‘撒旦之心’只是传闻，不一定真的存在。即使是真的，它也位于地狱深处，可能是第五层，可能是第七层？而且你现在没有一丝神力，再往下几乎等于寻死。何必为了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东西冒险？”

雅的语气几乎是语重心长了。

“路西法，如果你只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你有资格担任天使长的职位，那我告诉你——你不需要。”雅说得很笃定，“你是我最完美的杰作。出生即为炽天使神格，我赋予你全世界最美好的品质，最强大的能力。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路西法显得有些无动于衷，甚至更加淡漠：“我知道。”

好言相劝不行，命令又不行。

雅头疼不已，那种“孩子到了叛逆期没法管”的烦闷感又涌了上来。

路西法出生于耶和华纪年八万年，如今不过一万岁。

目前神界共有四位天使长，均由炽天使担任，除了路西法，其他三位年龄均超过五万岁。

路西法一万岁就晋升大天使长，升职速度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而应该是‘神速’来形容了——也因此招来了无数冷言冷语。

“不过是仗着主的偏爱罢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站在我们之上？”

“除非他能拿到撒旦之心，否则我绝不承认他的资格。”

但‘撒旦之心’位于地狱深处，地狱至今未被开发，和虚空一样属于未知之地。地狱深处有什么，谁都不知道。

这种传言一听就是有人恶意为之，雅以为路西法不会在意这些声音，没想到他居然信了，不仅信了，还真的来地狱找‘撒旦之心’。

这并不是他认识的路西法。

路西法素来冷静、强大、骄傲到近乎冷漠，他不是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的人。更不是会为了向谁证明自己，而轻易涉险的人。

路西法这么做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雅还想追问，路西法却似乎铁了心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任他怎么问，一路上都不再开口。

最后，雅妥协了。

“既然你这么想要‘撒旦之心’，”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去，“那我陪你一起去找。”

……

可惜，他们最终也没有找到“撒旦之心”。

渡船从第一狱驶向第二狱时，路西法忽然病倒了。他在河面上不知看见了什么，毫无预兆地陷入深度梦魇，任凭雅如何呼唤都无法醒来。雅情急之下彻底探查了他的身体，这才明白神力消失的真正原因。

路西法的神力确实被封印了。但不是被地狱的黑暗之力压制，而是被人下了诅咒。

那诅咒，雅再熟悉不过——正是他亲手列为禁术的一种神术。诅咒直接烙印在灵魂上，不可能由本人完成。雅立刻意识到，路西法是被人害了。

震怒之下，雅带着路西法返回神界，很快便找到了施术的凶手。那是原本可能成为最后一位天使长的候选人，出于嫉妒，将路西法推入了险境。

雅将他从六翼天使贬为两翼，逐出第七天，发配至第一天，终生不得晋升。

然而这一裁决，引发了更大的不满。

以能天使为首的四翼天使聚集在第七天的天门前游行示威，指责神对路西法的偏爱有失公允，必将导致神界秩序失衡。他们要求撤销路西法大天使长的职位，选派资历更老的炽天使取而代之。

对此，雅的回应是一则宣布。

路西法为神界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圣光六翼炽天使。我亲自赐名“路西法”，意为“光之使者，光耀晨星”，众天使中最美丽的一位。

他不仅有权得我赐予天使长的权柄，我还决定将“菲尔”这一象征大天使长地位的荣耀封号赐予他，与他共享我的荣耀与权柄，将右侧的宝座赐予他。

至此，路西法成为唯一一位能与神同起同坐的天使。

这一年，是耶和华纪年，九万年。

而就在消息宣布的第二天，路西法从地狱归来。

他带回了真正的“撒旦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