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别月看着他,沉吟良久,须臾缓缓道:“腿好了。”
“撑不住跟我说啊。”沈惊风转过头,拉起江别月就往楼下走,学校离他们小区很近,过两条马路的事儿,但沈惊风没直接拉着江别月回他家,把他带到了非机动车停车的地方,江别月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一顶头盔就被用力扣到了自己的脑壳上。
“自己扣好。”沈惊风摞下一句话,转过身去把什么东西推了出来。
江别月依言扣好头盔,一抬头,定睛一看,才发现沈惊风推出来的是一辆摩托车。
它卓然而立,轮廓硬朗锋利,车身是纯黑的颜色,在路灯下折射出亮白色的光点,车头成尖字型,扶手上方那块透明的挡板如同雄鹰展翅,蓄势待发。
他像是料到沈惊风要干什么似的,微微睁大双眼,有些不确定道:“你……”
“之前留了一级,生得还早,成年了。”沈惊风拍了拍摩托车,得意地弯起唇角,“六月底把证考了,沈铮女士送得成人礼,酷不酷?”
“……”江别月垂眼,淡淡道,“我能相信你的开车技术吗?”
沈惊风:“?”
这话怎么听着哪里怪怪的?
“当然能啊。”他说着就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转身拍了拍身后的座椅,轻快道,“要是信我你就坐。”
他本来想着,像江别月这种老老实实的学生,大概还要斟酌个一时半载,没想到江别月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地跨上了后座,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沈惊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有些不对,不太自在地扭了扭,“……你手还挺自觉得哈。”
“不扶我明天就是全身骨折。”江别月轻轻地把身子靠在他背上,少年的呼吸频繁地打在沈惊风的脖颈上,“为了我的生命安全,忍着点,谢谢。”
“行吧。”沈惊风强压下心中不太对劲的感觉,启动了摩托车,提醒道,“我开了啊。”
随着一声轰鸣,车身开始缓缓移动,江别月起初还只是感受到了两侧微风,直到沈惊风驶出了小区,来到了非机动车道上,现在天色晚了,路干上空旷宽敞,几乎没有车辆,江别月看到沈惊风握着把手的手紧了紧,随即转身,轻声说了句抓稳。
下一秒,江别月重心猛地前移,一下子磕到了沈惊风身上,头抵进他的肩窝,涡轮越转越快,二人微微弓身,紧紧|贴|在一起,身旁的风冷冽苍劲,狠狠擦过脸庞,呼啸声灌满了两人的耳畔,额前刘海被吹得向后翻飞,风驰电掣中,他们快成一道模糊的弧影,穿过无数梧桐和灯火,像是要朝着天际飞越而去!
“江别月!”沈惊风目视前方,勾唇而笑,“怕吗?!”
江别月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搂着沈惊风的双手越来越紧,头死死地埋在他的颈窝里。
“不怕。”狂风中,他的声音被削去了一半,显得有些闷,“但你慢点……”
“好好好。”沈惊风笑着减缓了速度,“怕就集中注意力啊,万一你开小差去担心别的事的话,可就危险了。”
江别月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别再纠结父母的事情,他整张脸贴在沈惊风身上,感受被风翻飞的布料蹭着他的脸颊,呼啸声灌满他的耳畔,一把扫清了他的那些犹豫纠结,突然小声道:“沈惊风,我挺羡慕你的。”
“江别月——”
沈惊风没有正面回答江别月的话,只是微仰起头,眸中盛下一轮月色,话语中多出几分狂放不羁,胜过原野中驰骋的野马,仿佛世间万物,都抓不住这股永不示弱的劲风,高声道: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江别月不由得收紧双手,更加用力地抱着他,趁着空隙拨开自己的发丝,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盯着沈惊风的后侧脸,问道:“可如果因小失大怎么办,那很可能以前做得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正巧碰着红灯,沈惊风猛地刹住了车,一脚半点着地,神色意外地认真: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我们忧虑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又说不定我们根本活不到明天,与其无穷无尽地担心,不如把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完,这样离开的时候,就会少一点遗憾了。”
沈惊风微微偏头,风扬起他的头发,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他的眼中是向往,更是坦然。
江别月没想过他会是这个答案,脸上有些诧异,半别过头去:“我没想过你会毫不避讳地提死亡这件事。”
“嗯?”沈惊风微微一笑,“为什么?”
“因为……死亡难道不是一件令人生畏的事情吗?”江别月咬了下唇,像是想到什么,眼神晦暗下去,“如果死了,之前的荣誉、成就、名声,都不复存在了。”
“生死无常,我们决定不了的事情,恐惧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不去想它。”沈惊风听到这句话,轻笑一声,“而且我不在乎这些,但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可能就是我还有那么多好灵感没写出来,我还希望陪爱的人再久一点,不希望我妈太难过吧。”
江别月对家人没有什么正向的感情,这些话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江别月,他的人生像是一座倒立的大山,看似荣耀傍身巍峨显赫,实则只要一粒沙尘的位移,就能让一切都坍塌殆尽。
他前十几年都在如履薄冰地活着,生怕呼错了那口气就前功尽弃,完美无缺的成就是他的骨架,外人赞赏的目光是他流动的血液,而那一些错处就是害人的肿瘤,它们仿佛从此根生在他的人生里,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出一场要了命的大病。
沈惊风却不是这样,几乎所有令他恐惧的因素沈惊风都拥有过,但对方似乎活得比自己要快乐得多。
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吗?这样也没关系吗?
江别月靠在他身上,默默听着。
秋风中,江别月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江别月,我是为了爱而活着的人,无论是对于写作的爱、对于我妈的爱、还是对于我自己的爱。”
江别月心中一凛。
从那天黄昏巷尾,见到沈惊风的第一眼起,江别月就觉得他稍显特别,真正的情动是在那天他把自己带回家之后,不过那个时候江别月尚且分辨不清,自己对于沈惊风的喜欢究竟是因为他救了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一个被囿于长夜、被严格束缚、甚至快要被彻底地驯化的,如同机器一般的灵魂,看到一股不顾一切、驰骋疆野的狂风。
他是一个已经习惯于压榨和控制的人,但是在伸出手的那一刻,抓到了自由的样子。
对方带来阳光,带来暴雨,带来长夏,带来凛冬,带来大悲,也带来大喜,带来撕心裂肺,也带来极致幸福。
沈惊风就这样,带着一种无人匹敌的气势和执着,狂野地碾碎江别月以为不可抵抗的条条框框,撞开人潮汹涌的主干路,蛮横地开辟一条只为自己而铺的小径,纵使前方是黑深密林、万丈深渊,周围是冷眼旁观、冷嘲热讽,他也要自成一束焰火,闯出一条光明大道。
他的叛道离经,他的命中注定。
江别月固守的那个一路到头的人生,在此时此刻,被沈惊风撕裂开来,强硬地闯|入,从此往后他的世界,终于从黑白中碰到了一点斑斓的色彩。
他也从此,再也无法爱上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