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五，下午没有晚自习，沈惊风放学没直接回家，反而乘地铁周转了几家出版社。

沈惊风的在写作上确实有着万中无一的天赋，无论是对故事的把控还是对行文的架构都很优秀，投稿几乎是百投百中，短篇和连载一篇接着一篇地刊登，稿费也是接连不断地涌来，虽说并不算多，但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足够。

他和编辑签订了新文的版权合同时已经临近八点，沈惊风心情意外得好，一路吹着口哨、甩着钥匙扣走上了楼，但当他走到自家那层的楼梯口时，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影堵在那里，大概只有他半人之高。

沈惊风吓了一跳，差点摔下楼梯，待他看清那人的模样，更是不可置信，这不是他同班同学吗？

只不过这家伙好像学习很厉害，常年被挖走去跟进各种高端项目，同班同学都没见过他几次。

不仅如此，他高一时还目睹了自己的暴力现场。

沈惊风还是认人的，看到这张脸，不由得瞪大眼睛道：“你跪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这大半夜的吓死个人，我知道你崇拜我，但也不用如此恭候我回家……”

江别月没有看他，脸色苍白，嗓音嘶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请你离开。”

他跪在楼梯口，双膝下咯着一块崭新的搓衣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面对着他们家的家门口，大概是跪得时间长了，整个人都有些发抖，额角沁出汗珠，眉间微拧，抿紧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痛苦流露出来。

现在气温不低，但楼梯间这边难免有些湿冷，江别月的嘴唇干裂发白，眼中蔓延着细细的血丝。

“……”沈惊风不喜欢管闲事，但也不是眼力全无的人，看着江别月这副样子，最后还是没忍心直接绕开他回家，就这么站在楼梯口，半蹲下来，双手搭在膝上，“喂，你这么跪膝盖要废的。”

沈惊风对江别月为什么跪在这里没有兴趣，也不会去贸然打探别人的私事，但他觉得跪这么长时间真的会出问题，他一只手探过去抓住江别月的胳膊，江别月像是真得急了，眉毛皱得更紧，用力扭动手臂，低声喝道：“你别管我！”

“啧——你这人，谁想管你？”沈惊风见他不配合，站起身来，一手攥住江别月的胳膊，一手卡在他腋下，把整个人直接提了起来。

“……你！”

江别月那张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诧异的表情，但他来不及开口问了，跪的时间太长，让他连稳稳地站起来都做不到，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剧痛从膝关节处传来，双膝一软。

“卧槽。”沈惊风生怕他一个不稳摔下楼梯，迫不得已，还是伸手抱住他。

江别月一手搭在他腰间，一手攀着他肩膀，整张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沈惊风能感受到少年的热气一阵接着一阵打在自己的脖颈处，也能闻到江别月干爽的洗发水味，发丝扎着他的下颚，江别月额头上的汗水滴进他的颈窝，怀中的人肩膀上下起伏，生理性地微微颤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了沈惊风身上。

沈惊风不敢回抱，耳根有些发红，双手尴尬地悬在口中，有些木愣愣地盯着水泥墙，就这样持续了很久。

到最后他实在是站不住了，想要问江别月还要多久才能独立行走，但忽略了两人此刻近在咫尺，他刚一低头下去，恰巧也碰上了江别月抬头——

时间太快、距离太短，他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嘴唇已经径直贴上了江别月的额头。

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他像是吻了江别月。

沈惊风当时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耳根彻底烧了起来，胡乱抹了一下嘴唇，把江别月推开，但生怕他再摔一次，还是用双手牢牢固定住了他的肩膀，猛地别过头不去看他，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江别月抬起手，微微按住刚刚被嘴唇掠过的额角，面无表情，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转过身面对门口，就要再跪下去。

“诶？！”沈惊风见状，赶忙冲上前，双手从两方包抄，直接拦腰抱住他。

沈惊风净身高一米八七，比江别月高出了小半个头，这般身高腿长的男生把他死死扣住，倒像是把人揽入怀中一样。

江别月用力挣了挣，沉声道：“放开！”

“你搞什么，抖m吗？！”沈惊风用更大的力气把他的动作压制下去，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再跪你这双腿就该废了，等下半辈子做轮椅吧！把你扶起来你又要跪下去，什么不良癖好，真的是搞不懂你们这帮小朋友……别乱动了！”

他话音落下，方才还在极力挣脱的江别月突然停下了动作，一手扶着他的臂弯，就这样靠在他怀里，沉默许久，才咬牙道：“……我爸让我跪的，放手。”

沈惊风倒是知道对面邻居有个孩子，他们搬来的这两个月里时不时能听到对方家长气急败坏的辱骂，他还以为是什么混世魔童呢，结果没想到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你傻啊？”沈惊风一时不好评价他的家长，只是一脸孺子不可教也，“这种时候当然是下去浪一圈，等时间到了再规规矩矩地跪回来啊，你学习那么厉害，这时候的脑子呢？”

他本意劝说，无意挤兑，但后半句话不知哪里戳到了江别月的心窝，他双手死死抵在沈惊风胸前，用力一推，连着踉跄几步，重重地撞上了墙壁，撩起眼皮，眼底猩红，低声道：“我是傻子，行了吧，少管闲事。”

沈惊风不知道这人哪来这么大的脾气，被硬生生气笑了，他双手叉着腰，来回踱步，最后冷笑道：“行，算我多管闲事，你就该跪到医院里去，下次再帮你老子就不姓沈！”

说罢，他掏出钥匙，用力地插 | 进锁孔，把钥匙转得划拉作响，然后反身一甩，门重重地关上。

轰的一声闷响，江别月条件性反射地颤了下眼睫，最后盯着家里那堵紧闭着的、砖红色的门，缓缓阖上了双眼。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已经跪到双膝都麻木了，一片漆黑寂静中，突然有衣服摩挲的声音。

紧接着，阴影从天而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被盖在了他的肩上。

那是一件外套，上面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刹那间，一股暖意席卷而来，缓慢又轻柔地包裹了全身。

然后他听到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还有某人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响，在黑暗中，他感受到那人下了一阶台阶，紧挨着他坐下。

“啧啧。”沈惊风用力摩擦着双手，不停地哈着暖气，感叹道，“你到底是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要受此极刑啊，这还没找到未来老婆呢就已经跪上了搓衣板，万一今天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玩脱了送进了医院，以后身体不行，看着别的小朋友都年轻力壮的，就你，看着又高又帅，结果到最后气弱体虚被女朋友嫌弃，这可怎么办啊？”

“……希望你搞清楚一点。”江别月听懂了他话里有话，耳垂有些发红，闭起双眼，满脸黑线，“受损的是我的膝盖，不是我的肾。”

沈惊风干笑一声，他原以为江别月这种正正经经的好学生听到这种话，一般会红着脸让他滚，没想到这人还挺淡定，竟然还面不改色地把他的话头给接下去。

“懂得还挺多。”他双手合拢，哈出一口白雾，道，“你是不是把你们家家底给偷光了啊？几个小时了都，你爸不打算放你回去啊。”

江别月听到这句话，垂下眼，轻声道：“我不知道。”

“那怎么行，自己的家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沈惊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个轱辘翻身站起来，一手拽起江别月，稳稳扶住他，十分臭屁道，“事先说好啊，我是心善，心善懂吗？我这种顾全大局宽容大方的活雷锋在世，是不可能看着别人活活冻死的，就连只狗都不会，懂吗？”

江别月还在疑惑这人究竟想说什么，就见沈惊风用力拉过他，另一只手腾空出来，拧开了自己家门口的锁，刹那间暖气扑面而来，充斥在原本寒冷阴暗的楼道，客厅正中央暖黄色的灯光悠然照下，厨房里的水流声和碗筷叮当的声音清晰可闻，江别月微微一愣，像是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条件反射性地推拒：“等一下……不用——”

“人生在世，不跟爸妈对着干一会儿，妄为青春期叛逆少年。”沈惊风一脸吊儿郎当的，转过头，把江别月强行拉了进去，“今天我先大发慈悲地收留你一晚，这位无家可归又嘴硬得不行的同学，你要不要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