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程月梨打掉孩子又回城,他们儿子就一病不起,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后来有天终于想通了,听他们安排娶了纺织厂的一个老实姑娘。
后来小两口生了一儿一女,如今大的那个已经8岁了。
今天是大孙子8岁生日,刘师傅为了收回份子钱,大办一场。
在里面招呼客人的大刘突然听到惊呼声,走到门口听人说,
“刚才有个女人贼大方,放下一万块在这就走了,说是给孩子的红包。”
可惜那些人不知道是谁,刘师傅两口子也没看到那人的脸。
大刘突然心里扑通扑通跳,他有种直觉,送这个红包的是程月梨。
他飞快跑了出去,没见到熟悉的人影。
像个无头苍蝇乱飞,跑过三个红绿灯的大刘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梨梨!”大刘大喊。
那女人的身形愣住,叹了口气无奈转身。
“真的是你,”大刘又哭又笑,“怎么来了不打个招呼。”
程月梨无奈,“就是怕你这样,才不和你打招呼。”
“我……”大刘想去拉她的手。
程月梨后退,“我已经结婚了,你也结婚了,不要碰我。”
大刘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要不是你表哥撺掇你打胎回城,咱俩——”
“和我表哥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84年她去了香江,贺明峥的父亲安排她进了一家公司当会计,刚进去就八千的工资。
现在,她的月收入已经接近两万。
只是心中一直有遗憾,所以回来看一眼。
回来这里,看到这小县城这么穷,程月梨又什么遗憾都没了,她无比庆幸当年没和大刘在一起。
“姜四儿说你去了香江,你……你现在在香江哪里?”
他想,他说不定也能去闯一闯,去香江找回心爱的人。
“我已经决定和我老公移民英国。”程月梨没给他希望。
“你骗人,你爸妈都在这里,你去英国干什么?你爸妈年纪大了你不管他们了吗?”大刘觉得香江他还能去闯一闯,但是英国,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太遥远了。
“所以说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和我爸妈无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我不是养老的工具。”程月梨摇摇头,毫不留恋地离开。
离这几条街的车站,去往公社的车子终于要发车了。
姜四儿给钱说目的地,“三个人,崇盛公社。”
“现在都叫镇,不叫公社了。”班车上收票钱的女人和姜四儿话家常。
到了镇上,一家三口坐上了镇里的摩托车回村。
回村的姜四儿吃了闭门羹。
姜木匠不愿意见她,即使要死了,也不想见她。
他们一家子都被毁了。
姜木匠自己坐牢后出来身体就一直不好。
大女儿大女婿坐牢后出来一直过得不好,丢了以前的好工作。
姜二丫本来定下的好婚事告吹,后来找的一个不如一个,终身未嫁,成了村里笑话的老姑娘。
姜老三也找不到好婚事了,最后干脆和坐牢出来的方感勇又复合,俩口子这些年打不完的架。
“畜生,不得好死!”姜木匠出气多进气少了,在骂着四女儿时,还能使出力气来。
春花没把这些骂人的话传给四女儿,只抹着眼泪和她说,“你爸现在受不了刺激,你们先在村长家住下。”
一家三口没带过夜的东西,于是又回到镇上,准备买些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爸,妈,我们给外公外婆还有姨妈她们买些东西吧。”姜小芯不知道老一辈的恩怨,印象中第一次来这,亲情血缘作祟,想花钱给亲人买礼物。
“你自己挑,我和你爸出去走走。”
夫妻俩走在镇上,每一处都是回忆。
“这邮电所还是老样子。”贺明峥站在一家邮电所面前,想起了年轻时在这地方插队的往事。
邮电所旁边本来应该有一个供销社的,可是现在供销社已经没了,而是在原地方修建了一家粉馆。
“进去吃碗粉?咱们这一天还没吃过什么东西。”贺明峥带着人进了粉馆。
“老板,要两碗粉,一碗牛肉一碗猪肉。”贺明峥走进去对着正在低头洗碗的男人说道。
男人抬起头笑,“好的,这就————”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姜四儿以后他的眼神闪躲了下。
贺明峥不太记得眼前人的长相了,可是姜四儿认出来了,眼前这个洗碗的粉店老板,正是自己的大姐夫刘途。
刘途愣了没几秒,赶紧起身擦了擦手,去给两位客人下粉。
当猪肉粉端上来的时候,贺明峥明显感觉这份量比平常吃的多了许多,“第一次吃到这么多的粉和肉。”
“他给你多加了肉。”姜四儿心情复杂,但是嘴里的牛肉块香味扑鼻,没想到当年不进厨房的大姐夫现在手艺变得这么好。
“途哥,刚才麻将馆又要了十碗肉丝粉,赶紧做好了给送过去。”刚去麻将馆送完米粉的姜大妞挑着担子回来了,脸上满是疲惫。
“嗯,我知道了,”刘途下着粉,对姜大妞使了使眼色,小声道,“你四妹来了。”
正擦着额头上的汗,姜大妞一愣,四妹?哪个四妹?几秒后反应过来,姜大妞和坐在桌上吃粉的姜四儿四目相对。
不好意思地冲姜四儿点头笑了笑,使劲憋眼泪的姜大妞赶紧躲在刘途身后帮着一起下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姜四儿也不知为何眼眶就突然湿润了。
坐了几年牢出来,姜大妞的性子还是没有变,和以前一样胆小。小时候害怕或是做错事会躲在姜木匠身后,后来长大了嫁了人,会躲在刘途身后。
“他们夫妻感情还挺好的,你可以放心了。”贺明峥看见刘途正偷偷牵着姜大妞的手无声安慰。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放心她了?”姜四儿吃不下东西了,“我讨厌他们,亲手把他们送进了监狱,你又不是不知道。”
贺明峥无声叹气,恨和爱不冲突,讨厌他们却也关心他们,要不然这次不会回来见亲爸最后一面。
“喝点豆沙汤吧,解腻。”刘途端上来两碗汤,姜大妞则是躲着姜四儿去给麻将馆送粉去了。
“谢谢,”姜四儿端过汤来,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小声问着贺明峥,“你说,刘途会不会给咱们俩下毒?”
“.…………”贺明峥迟疑,脸上有些惊恐,“应该不会吧?刚才那碗粉我可是吃光了。”
“哧~”姜四儿捂嘴笑,笑贺明峥的胆小。
贺明峥无语了,揉乱她的头发来报复。
贺明峥走到门口蹲着,给刘途递了根烟,“你们这生意好吗?”
“还行,可以挣口饭吃。”刘途把烟接了过来夹在耳后。
很多年前贺明峥很嫉妒刘途,很多姑娘喜欢刘途,姜四儿也暗恋过刘途。
现在刘途落魄了,整个人的气质仍然很好。
贺明峥看了看身后还没吃完粉的姜四儿,继续和刘途聊着,“家里这几年还好吗?”
“就那样吧,坐牢出来后我和大妞去县城找活干,拿着家里爹妈攒的钱去做生意,最后亏惨了,后来去s市也待过,亲戚给我们找路子做生意,也亏了,”刘途回忆往事时笑容是幸福的,“我和大妞不是做大生意的料,最后回到小镇上开个粉馆。平平淡淡的,也还不错。”
两口子性格只适合去国营企业上班,可因为坐牢也进不去国营了,现在就老老实实守着这家粉馆。
“阿强呢,还在读书吧。”贺明峥问起了刘途和大妞唯一的孩子。
“没读了,现在在外面打工。”
“还不满十八的年纪,这么小就打工苦了点,怎么不多劝劝?”
“劝不动,”刘途苦笑,“我们坐牢那几年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带着他,那小子跟着镇上一些混混学坏了,去年我爸死了,那小子才在坟前发誓会学好。现在人确实懂事了,就是成绩确实太差,小时候基础没打好,我和大妞也只能由他去了。”
好在刘途在s市的表姐对那小子很好,给阿强介绍了还不错的工作。如今,刘途和姜大妞也不奢望什么了,就希望儿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
“你知道林姗的下落吗?”贺明峥又问,他一直担心那个神经病又害姜四儿。
“她坐牢出来后精神有点不正常,经常在公社周围游荡,听说是在监狱里被别的女犯人打坏了头。”
“…………还真成神经病了。”贺明峥松了口气,只要不能再害自己老婆就好。
“贺明峥,我吃完了。”姜四儿轻轻踢了踢蹲在地上毫无形象的贺明峥,喊他离开。
“等等,”刘途叫住俩人,郑重道歉道,“四妹,以前的事……对不起。”
刘途给人弯腰鞠躬,“当初都是我和你爸妈想出来的办法,你大姐那人你也知道,软弱没主见,一向听她爸听我的。那件事,最主要的错还是在于我,对不住了四妹。”
姜四儿没回答。
“大妞那人你知道的,她这些年想起你就哭,夜里做梦都是喊着你的名字和你道歉,”刘途无数次后悔,“当初真是我的错,她也坐牢受到了惩罚,你原谅她吧。”
“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不该原谅。
姜四儿带着贺明峥离开。
“我刚才问了,他们家的生活虽然平淡但是也没有遇到什么大风大浪,你不用担心。”贺明峥说。
“嗯,平平淡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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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四儿到底是没有见到姜木匠最后一面,姜木匠第二天晚上就去世了,去世前硬撑着大女儿大女婿和大外孙回来看最后一眼。
下葬那天,姜四儿远远站在坟墓对面的小路上看着。
“他真的恨我,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恨我,连最后一面也不想见我。”姜四儿想,或许自己就是没有这个命。
“有些人和父母的缘分浅,或许咱们就是这样。”贺明峥想起了早逝的妈和另娶的爸。
“或许吧。”听着大姐二姐三姐的痛哭声,姜四儿转身离开,擦干了流下的两行泪水。
姜四儿对着曾经的姜家老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从出生开始待了十几二十年的屋子,这是她最后一次回来这个地方了。
他们一家三口离开了村,姜家人下葬完回家,看到了姜家院子门口的一封信。
姜大妞接过这封写给自己的信,上面是四妹有力的字迹。
【我原谅你了,向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