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的报纸上登了一起殉情事件,内容是三天前的清晨在滨町河岸发现了一对男女的遗体。发现者是清晨出来打扫的作业员。男的三十岁出头,左耳廓缺失,穿着私服,最终根据随身证件确认是一名军人;女的同样三十几岁,穿着绀色的木绵和服,黑色兵儿带,脚上只有一只草履。她的衣服很朴素,袖口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磨损痕迹。警察后来检查,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投水溺死的,被潮水推到了这里。女人的贴身衣物里裹着一张明信片,背面用很拙劣的字写着“FOREVER”。
男人前一天外出后就再也没有回队。部队已经向宪兵队报了搜索。至于那个女人,是一户武士家族的女佣,雇主说她平时很老实,话不多,从没提过有军人男友。因为牵扯到军人,这个案子很快就从警察署移交给了宪兵队。陆军省那边一直没有表态。法医后来做了解剖,确认两人都是溺死的。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了隅田川。
潮水涨了又落,落了的第二天清晨,他们被人发现。
炼狱听说了那名士兵的身份,恍然间大悟,为小福的死感到愧疚而沉痛。和致薰也立刻串联起一切——
今年春天,连续几天的倾盆大雨,薰打着伞跑回家中,皮鞋湿的一塌糊涂。进门刚收伞没换鞋,客厅传来父亲接听电话的急促的声音:
“什么——?对、好,马上过去!”炼狱挂断电话,急得只披了一件羽织就走,薰见此景心生不测,又从伞桶里抽了伞,急追出去。炼狱不顾大雨打了出租车,门被赶来的薰拉住,炼狱一惊,但已顾不得什么,立刻给薰让了座。
“三井病院,请快些!拜托了!”
“雨天路滑,快不了多少。”司机踩下油门,“我尽力。”
“发生什么了!?”薰急问。
炼狱叹口气:“福在路上昏迷,被送去病院了!”
三井病院的走廊弥漫着石炭酸的气味,惨白的灯光照得人发慌。炼狱赶到时,护士正从病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沾了血的纱布。
“福的家属?”护士问。
“是!”炼狱的声音还带着跑过之后的喘息。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薰,语气放低了:“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她顿了顿,“孩子没保住。”——
孩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谁家病人的呻吟,混着雨声。
薰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小福躺在床上。她的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没有迷茫恐惧,只是躺在那里。
薰推门进去。小福的眼珠动了动,转向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想笑还是想说,最终什么也没做。
“小福阿姨……!”薰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炼狱随后进来。他站在床尾,眼罩后的眼仿佛也在凝视着小福。……
“福。”他终于开口,“孩子的父亲是谁?”
小福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这是我自己的事,和您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决定好要怎么回答的事。炼狱没有追问。他那只金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翻涌。但眉心无疑皱的厉害,他心中并不茫然。
“拜托别这么说。”
“……”
“你要陷炼狱家于不仁不义之地吗?”炼狱语气严肃,“福婆婆将你托付给炼狱之家,你不想出嫁,春川同意了,而现在你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不和我们商讨?”
和致薰第一次听见炼狱对家人说出这样刺耳的话语。家中亲近的女佣只有福一个,樱子和后来雇的一两个人总不算贴心,福几乎已经是炼狱家的一员。
莫大的事,让和致薰一时摸不着头脑。难道福是谈恋爱了?其实她从半年前开始就见过福整理妆容出门去,那定是去约会的,可那不是正常的么,此时又为何是这种神情?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福的表情终于有了波澜:“请杏寿郎大人放心,我绝不会让自己的事牵扯到炼狱家!”
“你的事就是炼狱家的事,炼狱家不怕你牵扯!”
“哪怕是军部的事吗!?”
“那也要说出来!”
“家属!”门外的护士喊止两人,“请安静,这里是病院,不要让病人太激动!”
雨不安地打在窗上。玻璃那边的东西都化了,路灯晕成一团,屋檐的线断了又续。雨滴撞上来,散开,被后面的雨推着往下淌。窗子蒙了一层水雾,没人去划。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