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是湿的。枕席是湿的。连领口都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爸爸!”薰已经扑到了他身边,手攥着他的袖子,眼眶红红的,“你怎么了?你一直在哭,我叫你好几声你都不醒——”
炼狱低头看她。薰的脸在他视线里晃了晃,终于清晰了。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涩的,又干又苦。“做了个梦!”他知道她回来过。
美月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按在胸口。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已经稳下来了。银寿郎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屋里张望,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
“梦……真是梦?”美月面色苍白。
炼狱疑惑,只听美月说:“今早茶室的案子上,多了…一把长刀和一封信……”她咽口水,“是……”……
炼狱拆了信袋,内附十几张保兑支票,那张信很薄,炼狱甚至能感觉到比平常的信要轻。他读完了信,目光停在那柄唐刀上。家中几人皆在场,她们看炼狱的表情,既不沉重也不轻盈,多的是一种先知般的了然和微妙。炼狱收起信后坚称那是梦,没有再多说。但那些支票是实在的,在如今的情况下竟能见到这种阶级玩意,都晓得是鱼住的手笔,不禁肃然起敬。
这柄刀弹开鞘后,刀身自发的光在日光下依然耀眼。玄黑之鞘,雾紫作柄,刀首悬球形蓝色翡翠与暗红刀穗。这刀名唤【夜荼】。
鱼住的资产以及与这柄刀的关系,在场之人有槙寿郎与杏寿郎知晓。她将夜荼留在家中,是几乎可以代替她的真身来保护家中上下,也是让炼狱安心她自己的状况。
她很久不会回来了。战争终于要开始了。美月、小福和薰都意识到了这件事。
外出采买的樱子这时回到家,手中拿着攒了几天的日报小跑进屋。她看着全家人汇聚一堂,一时有些慌乱。槙寿郎敏感了那么一下子,几乎是将一沓报纸夺过来——
《东京日日新闻》昭和十二年七月八日号外
标题:□□军非法射击,我军被迫反击
【北平特电】7月7日夜,我驻屯华北部队一部在卢沟桥附近进行夜间演习时,突遭□□军队非法射击。
据军方通报,当时我方演习部队正在指定区域内活动,□□军方面无预警开枪,导致我军数人伤亡。我军当即保持最大克制,仅派出联络官前往交涉,要求□□军道歉并撤回原防。
然□□方面态度蛮横,拒绝我方正当要求,并继续向卢沟桥方向增派兵力。至8日凌晨,□□军更向我军阵地发动攻击。
鉴于事态严重,我军为维护在华权益及日支和平,已被迫采取自卫反击。目前,我军已完全控制卢沟桥周边要点,正在肃清残敌。
我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发表声明称:
“本次事件责任全在□□方面。我军始终抱有和平诚意,但对任何武装挑衅必将断然反击。”
《东京日日新闻》昭和十二年七月十二日号外
标题:关东军义愤出阵,精锐部队疾驰华北
【新京特电】鉴于华北事变后局势日趋严峻,驻屯满洲之关东军司令部于本月8日下达紧急动员令,独立混成第1旅团、独立混成第11旅团及部分航空兵力已整装完毕,毅然越过长城线,向华北方面挺进。
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中将发表声明称:“皇军之神圣使命,在于护持东亚和平。此次华北事变,实系□□军之非法挑衅所致。关东军全体将士义愤填膺,决心以断然手段膺惩暴支。”
与此同时,朝鲜军司令官小矶国贞大将亦决定派遣第20师团跨过国境,向北平方向开进。朝鲜军方面表示:“事态紧急,刻不容缓,此乃基于《帝国用兵纲领》之当然措施。”
对于关东军与朝鲜军之独断出兵,陆军中央方面表示“事后承认”,并称此举“符合帝国之根本国策”。……
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值得关注,在中国历史上浓重的一点,不过是日本人的又一次“正义自卫”和“膺惩”,已经屡见不鲜。
槙寿郎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何动容,读过后便随手给了炼狱,自己心事重重般回屋去了。炼狱接过报,料想不是大事,便说各位可以散了。
走到檐廊读报时心不在焉,想着鱼住信里的话。
她说她有罪,罪在轻易改写了因果,现在代价将来了,却要别人同她一起赎罪。事已至此,她只得弥补。她说望炼狱万分守住“乐园”,“乐园”既在,一切可有转机,但切莫硬撑,时刻记得他有一个女儿。写了两行汉字,炼狱只认得“花”、“鸟”、“心”,见其对仗工整,估计是什么诗句。她最后写:
你会后悔么。
【永远的乐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