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会赢的。”宇髓断定,“就算中国人多,十个农民注定打不过一个拿枪的人。”他似乎全然不在意鱼住的中国身份,原因是他也深知,鱼住没有狭隘到那种地步。
“也是啊。”鱼住说。“毕竟八十年前日本就开始派特务渗入中国了。”
“非打不可吗?”炼狱问。但鱼住早就给过他肯定的答案。
“喂喂,我可不信这是一个成年人说的话。”宇髓玩笑说。
炼狱苦笑:“只是一旦打仗,最不好过的还是平民吧。”
“老兄,你和我到时候能保住自己都不错了。”他看着炼狱的独眼,“尤其是你,要不好受喽。”
鱼住觉得这话巧妙,哼笑一声:“你倒轻松了。”
“不过说起来,中国幅员辽阔,日本想打下来,也不容易。”
鱼住笑说:“日本有本事就动员大军二百万,突入长城、直驱南下,中国几个月也就完蛋了,可惜——”
“隔了片海啊。”
“况且二百万大军,一天至少要蹲二百万次茅坑呢。”
三人大笑。……
小福将茶杯轻轻放在他身边。炼狱睁开眼,端起微烫的茶杯,水汽氤氲了他的眉心。他想起上周在铁道省报到处听见的闲谈,两个职员低声议论,说东京那边又抓了一批“罪犯”,其中有个早稻田的教授,罪名是“散布危险言论,治安维持法违反”。
“‘维持法违反’……”
槙寿郎不知何时已站在炼狱身后,方才那声喟叹是他握着报纸读出来的。
“父亲!……”
槙寿郎五十几岁,偶有痛风,还算康健。千寿郎结婚后他彻底清闲下来,心想抱着孙儿安享天年时,又觉得世道容不下炼狱家。除盂兰盆节外的节日,他会独自到瑠火的墓地去。和鱼住在那里相遇不下数次。他知道他们都是喜欢活在往昔、生息如梦的人。他的“如今”,只希望是薰和银寿郎。然而秋天满洲事变和左翼遭弹压让他又惦记起儿子。
他这个儿子,在守护所爱和坚持信念上强他太多,这让槙寿郎觉得杏寿郎并非更像自己,而是瑠火。
“这些年,你不轻松吧?”槙寿郎开门见山。
“哪里!”炼狱一时不入状态,“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是要更负责任的。”
“你比我强啊。”槙寿郎叹了口气,自顾自似的。炼狱默然。父亲这些年常说这句话。
“不过,也别太累了。薰还小,母亲不在不好受,你得考虑她。”
“自然。但如今局势这么紧张……”炼狱观察着槙寿郎。
槙寿郎心下了然,笑了一声:“要是没遇见你母亲,我大概会支持打仗。国家要发展、要开辟市场,这是正常的。”
“唔……”炼狱作出思考的样子。
“我没有你和千寿郎受你母亲的影响深,要真是那样,也用不着那么麻烦请春川帮我戒酒了。但是现在想想,你母亲和春川都会坚决反对打仗,尤其春川因此回国,这仗还不如不打。”
失去挚爱的痛苦他是了解的,而鱼住只是离开,这样至少吊着儿子这口气。他本相信杏寿郎就算真的失去了鱼住,也不会如自己一般沉湎,只是时局复杂,杏寿郎肩负的太沉重,而女儿和对鱼住的等待几乎是他的救命稻草。
“父亲埋怨她么?”炼狱第一次问。距离他上次与父亲对谈,时间已忘却了。
槙寿郎冷笑:“有什么好埋怨的。你母亲爱她,你选了她,发生这种事我早应该想到。”
“是么……”
“你的道路还不错。但不得不说,前几天有几个混蛋要占道场的事,得早作准备。秋收过后部队就要来大规模演习了,那些士兵来我们家住,要分外小心。”
“绝不会让给他们!…”
“不错。但如果他们死缠烂打,到那时也不能硬着头皮拒绝。即使有钱兜底、春川找了要人作保,那只是权宜之计。”
鱼住走前已为道场做了安排,上个月寄来了政府公文。在此炼狱又佩服起鱼住,心想这就是活得久的好处吗。
槙寿郎不再多言,父子谈话到此结束。炼狱忽然感到暖心,他想起昨天槙寿郎带和致薰到湖畔散心——再过三年就能看见薰穿水手服了吧。逝水一般,鱼住已走了一年,好在中日表面并未真正开战,远海那方的信可以回家,他亦能回信。每当提笔他滔滔不绝,仿佛又找回了恋爱时的激情,小鸟似的想要分享诸事,但又不能涉及政事,加之鱼住的信并不频繁,他只得节制。只是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话逐渐以日记的形式保留,那些浓烈的爱语提醒他爱不会被毁灭。
他将佐藤的事写进日记。
停笔后,脑中又浮现出鱼住站在电话机前,给工厂打去电话的时候。鱼住一手扶住话筒,一手把玩着电话线,脸颊轻贴,语气俏皮:
“杏寿郎?是我呀…麻烦你,回家时带些丸子和咖啡好么?唔,就是想吃了。你做工辛苦啦?谢谢哦…好……”……
①:19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