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在晚上,会看花火么?”
她身着素白薄中衣,怀中那把优雅冷酷的刀靠在肩上。月色挥洒为她镀上圣洁银光,映着她耀眼的发。
“哦?”身形高大的白色西装男子回过头来。他模样俊美,脸庞在月色下同样惨白。嘴唇无色。梅红色的竖瞳中映着白色身影,那眼神是自负却又罕见地忌惮的。“又是你啊。”
“你捏造出的东西随了你,既毫无审美,又智力缺陷,还破坏了生态平衡。”她戏谑地哼笑,“命数合该至此了。”
鬼王被他的话些许激怒了,他面色不甚好看。
“你变得很野蛮啊,春川。”
“是啊,一想到这个无聊的组织和你要葬身于此,就只剩开心了。”
“别说笑了,春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珠世呢?她就在附近吧。”
鱼住自在地耸肩。“谁知道呢。”
风是凝滞的,连最细弱的草叶也不曾摇曳。枯山水铺展如一片死去的海,白石被精心耙出涟漪的纹路。苔藓在石板缝隙间蔓延,墨绿得发黑,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微光。
一个虚弱的声音由鬼王身后响起:
“终于来了……「鬼舞辻无惨」…。”
“产屋敷一族、鬼杀队…追剿了千年的恶鬼……。”
鬼舞辻回头时,险些被产屋敷那副病弱的丑态逗笑。产屋敷已有五成皮肤溃烂,被褥中混杂着血肉与病臭的气味。然而他的体力似乎还可以在天音的搀扶下坐立着面对鬼舞辻。
天音面不改色,坐如静渊。她平静地为产屋敷描述着鬼舞辻的样貌。
“是么…果然……”产屋敷轻叹。
“扫兴啊,产屋敷。你这偌大的庭院中除了丑陋又无聊、半步入土的你,便是春川了。”他饶有兴趣,“可就算她来,又有什么用呢?”
鱼住嗤笑出声,语气轻盈玩味:“确实呢,他一个该死之人,竟然为了等你活到了现在。真神奇。”
她举步前行,这举动竟让鬼舞辻紧绷了神经。只是几步,风吹起她的衣袂,如翻涌的雪浪。
“若说起来,你们同出一脉呢。但可怜的产屋敷,决绝地将家族的遗传病归罪于你这个‘怪物’身上,说是上天的诅咒……”
鬼舞辻失笑:“莫非这病症已经侵蚀了他的大脑。”他似乎对产屋敷完全失去了兴趣,转而笑盈盈地面对鱼住:“几百年来我都在想,你的演技已臻化境。”
“假意归顺我,却为了让我最终失去你的行踪,在我身边佯装了七十年。你佯装疯魔佯装痛苦的境界真是炉火纯青。”
鱼住微微颦眉:“怪只怪你鼠头樟脑。”
百年前,鬼舞辻追查到了珠世与鱼住的踪迹,而鱼住为令珠世脱身,假意与鬼舞辻交易,言配合鬼舞辻对其血液体质的调查。
然鬼舞辻试图读取鱼住记忆时,他获得了继国缘一那一千五百斩之后的痛苦而绝望的体会。
记忆深处的核心并非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粘稠、令人眩晕的漩涡。当鬼舞辻的意识触角强行刺入,企图攫取鱼住思想的根源时,他首先感受到的并非信息,而是一种浩瀚、古老、完全非人的“混沌”。
仅仅一瞥,鬼舞辻那由细胞深处构筑的意识就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啸——那是超越鬼之始祖所能理解的生命与存在的形态,是彻底的异质。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混沌溶解同化的瞬间,景象骤然收缩、凝结。
两颗浑圆的球体悬于虚无。
一黑,一白。直径不过五厘米,光滑致密到令人心慌,仿佛吸纳了所有关于“坚硬”、“绝对”、“对立”与“统一”的概念。它们静静旋转,轨迹玄奥,彼此牵引,构成一个完美而稳固的双星系统,将周围翻腾的混沌都排斥在外,形成一个秩序与疯狂的绝对边界。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龙。
非东方祥瑞,也非西方恶兽。那是由最纯粹的意念凝聚成的生灵,青色的身躯修长矫健,盘绕在那两颗球体之外,龙首高昂,金黄色的竖瞳冰冷地俯瞰着鬼舞辻入侵的意识,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就在这漠然凝视的瞬间,鬼舞辻的意识核心被一股更具体、更锐利、更“人类”的剧痛贯穿。
他还见到一个“人”。
那男人身形高匀,漆黑长发如瀑披洒,墨绿色氅衣深沉幽寂,音色低沉而薄情。
“你也配。”——他一黑一紫的虹膜微微张开睥睨,是全然的鄙夷。
他被“驱逐”——那甚至是他的本能。
然而鬼舞辻放弃溯求鱼住的思想,更为残酷地在她的骨血中探索。
他给她灌注鬼王的血液,看着她生不如死、如同万蚁噬心的痛苦,她变得疯狂而狰狞。他切割她的血肉,观察细胞在鬼血侵蚀下的异变与抵抗,他亦摄取过她,可那些治愈对本就不伤不死的自己毫无价值。
七十年。每一天都是酷刑与监视。鬼舞辻试图理解、掌控,试图找到那核心将它据为己有,或者至少彻底摧毁。他见过鱼住崩溃嚎哭、歇斯底里的反抗,也见过她陷入死寂的麻木,仿佛灵魂已从躯壳中抽离。
但每当鬼舞辻以为他终于触及了她的极限,摧毁了她的意志,那双眼睛总会再次亮起——带着戏谑,带着玩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放了她,如同将猎物刻上最深的印记放归自然——即使如此,她仍是囊中之物。他这么认为。
然而在她体内的血在短短几天便被稀释,甚至消散了。自此他再也找不到她。
鬼舞辻此刻回想起那些日夜,梅红的竖瞳紧紧锁着眼前月色下纤尘不染的鱼住。她看起来如此完整,如此从容,仿佛那七十年的折磨从未发生。
鬼舞辻忽地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光亮,冷笑一声:“哎呀,你与人订婚了?……你怎么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呢。”
鱼住也嗤地笑了出来。“时间久了,听到你说出的话竟然合乎语法,多有意思。”
——「你拍一、我拍一,」
「天一亮,好热闹。」
产屋敷雏衣与产屋敷日香,两名白发的女孩在鹿威旁拍打竹球,口中唱着歌谣。
鱼住意识到什么,连同鬼舞辻,两人不可置信地看向两名身着华美振袖的少女。
「大门外,挂松枝,」
「挂呀挂,挂松枝。」
那歌声纯真却诡异,于侘寂空旷的庭院中久久不散。空气浓稠得泥泞。
那他妈是他的女儿啊。鱼住放下环抱在身前的夜荼,陷入长久的由震惊带来的怔忡中。
“只要你一死,”产屋敷平静的声音穿透庭院,“鬼便会灭绝吧。”
鬼舞辻一怔。
“你很动摇。看来我说得不错。……你还在做一场名为‘永恒’的大梦,而真正永恒的…是你口中‘无聊’的、人类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