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啸啸,细雨连绵。
栖微阁外,占风铎泠音不断,雨声密密匝匝,打在地上,晕开一地暗色,
无人行经,暗色不断渗透。
忽一人踏马而过,落得一地泥泞,
那人停在阁外,利落下马,蓑衣之上的水色簌簌落下,混杂在雨幕之下,一同叩响了栖微阁。
容殊被这异况惊醒,方才浑浊扑朔的梦境倏得远去,再不见踪迹。
“哗啦”一声,门轴板缝积存的雨水瞬间倾泻而下,模糊了身前人的面容,也模糊了容殊的眼,
“师……”
眼前人忽地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止住了容殊脱口而出的呼唤。
大门再次合上,二人迈上台阶行至檐下,
陈芰奇摘下斗笠,不待容殊开口,又微微侧过头,朝屋内扬了扬下颌,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外衣,
容殊瞧着身上随意拢合的披风,丝丝凉意渗入骨缝,只得颔首示意。
不消片刻,二人再次会面,
容殊为陈芰奇沏了杯热茶,香气袅袅,薄雾自盏口盘旋而上,悠悠浮起,衬得气氛微滞。
于陈芰奇而言,虽是几月不见,可容殊这般年纪,本就是几日一小变、几月一大变,总归有几分生疏,
而容殊,已许久不曾与师父这般——默然静坐、安然叙谈。
“姝儿”
终是陈芰奇先一步开口,打破了这无言的氛围,
“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容殊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个嗯,应完忽觉有几分冷淡,正要再唤,陈芰奇却忽然伸手,使劲揉了揉容殊的头,
“听小均说你情绪久久低落,我还不放心,今日一见,这不是很好嘛!还是我的好徒弟!小均真是胡言乱语!看我不和他切磋一番!”
容殊眼睛一热,眨了眨眼压下,手却不自觉抬起,又匆匆理了理乱糟糟的发,
忽然,她身子一僵,
“所以师父是收到了小师叔寄来的信,偷偷赶回来的?”
“是啊,他让信鸽寄来的,说你锋试已过却久久低落,我就连夜赶回来了”
陈芰奇自怀里取出一个玉匣,推至容殊身前,
“这是送你的贺礼,太过匆忙,来日再补你一个更好的。你要是想出山,今日我便考你心试,你若能过,几日后我们师徒二人一道出发;不能过,再好好准备便是”
容殊指尖相捻,心情微黯,
小师叔还真是备了个大礼。
“师父,小师叔他……”
容殊没有刻意收敛情绪,将这几日发生在苏沐均身上的事娓娓道来,但没有丝毫提及自己的猜测。
“呵”
出乎意料的,陈芰奇眉眼压下,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讽意的笑,哪怕瞥见容殊的讶然与不解,这抹讽意仍没有被彻底隐下,
“你莫要多管,这都是报应,不过”
陈芰奇似想起什么,顿了顿,恢复往日温和模样,
“你们二人感情甚笃,若师父放任不管,你会不会怨师父?”
容殊一直以为,苏沐均的变故皆因自己而起,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赠予玉簪那日起,苏沐均的言行便愈发漠然,
若说先前似懵懂孩童,如今,是愈发像无情机括了。
可她总忍不住抱有希望,苏闻掌脉是当今唯一一位甲榜医者,说是可以起死回生也不为过,苏沐均是其亲子,他总会竭尽全力,说不准会有一线生机,
可听陈芰奇这番模棱两可的话,想来还有隐情。她总觉得小师叔那般无忧无虑的性子是身份使然,如今再想,并不尽然。
容殊这样绵长的沉默,落在陈芰奇眼里,便是另一番意思了。
“唉”
陈芰奇忽地一叹,
“也罢,你们二人本就牵扯颇多,到我们离开那日,你唤他来此,我们偷偷带他走”
不待容殊反应,陈芰奇道,
“姝儿,你为何要学医?”
容殊心中仍在感慨,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又听陈芰奇道,语气颇为严肃,
“你为什么要学医,这便是我的考题。酉时前,我要听到你的答复,若不合我意,此番也莫要与我同行了”
——
为何学医?
这个问题若问本心,再好回答不过,
可,她能说实话吗?
她如今所想早已不是当年初心,前世心试所问,与今生大同小异,可她再不能心安理得道一句:为世人。
她忘不了潼莞湖战役的血雨,潼莞湖战役为何爆发?
是因为世人在三脉庇佑下,失去了对性命的尊崇,转而渴求至高无上的武力、渴望绵延无尽的寿命。
年幼时,容殊尚不知世道艰难,可每每翻开一本医书,扉页总是这样一段话:
挽苍大陆常年炎湿,中部群山环盆、湖泽沮洳,东部滨海瘴蒸,秽气郁积不散,瘟疫瘴气频发,人居其间,动辄染疾殒命。
岁月流转,黎民苦于疫毒久矣,求医若渴,医、毒、支三脉,便由此而生。
她那时便觉得,医者肩负黎民性命,她愿为天下苍生不再受疫毒疾苦而学医,
可再来一次,她不再信了,学医能救性命,能解疫毒,
可,学医救不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