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似乎是为了证明，他对着江聿抬起下巴，飘前两步：“你的眼睛长得很像我的小徒弟。”

“那是您眼花了。”

陆崝对这位的牙尖嘴利感到头疼，想到自家乖顺的小徒弟，暗叹一声，果然，就算长得像，那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家小鱼儿一样乖巧。

想到这里，也没心思陪他们玩了：“你们不惜调度魂魄进入梦泽镜，一路找上我，估计得到的情报不少，干预的事也多。”

“你们是不是以为，一切问题都出在我这个无关之人身上？”

“你可不像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陆崝对他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并不惊讶，转手抛出一个陷阱。

“那可不巧了，我还真就什么也不知道。”陆崝手里的竹杖拂过被戳出的坑，刹那卷起一阵小型的风，沙叶翻飞。

再次看去时已经没了原本的个个坑洞，地面平整，草芽茂密，像是没经过刚才的事。

“破坏规律的，自然不可能容许存在。”

他说完这句话，招手卷起一阵狂风，树叶簌簌，鸟惊长啸，原地就没了四人人影。

*

天穹渗漏暮色，罩下来，没有雨，尘泥稀疏飘在胸腔，像是铁锈味的破锅，闷人的紧。

江清一身嫁衣，上了脂粉的脸色腻白，被烛映出黑洞的阴影。一身翠翘金雀，火彩灿灿。在夜里，像是砸破的彩瓷俑，露出空洞扎蛛网的躯壳。

寒气渗入窗口，只听“吱呀”一声，一道红色的影子从窗户外翻进来。江清手忙脚乱躲开，侧身抄起烛台，高举起，站一边严阵以待。

却看来人给地面擦了个灰以后，没有什么威胁动作，翻身坐起，露出一张明显年轻俏丽的脸。

“这么惊讶地看着我做什么？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的纸条吗？”

女孩擦擦脸上的灰，瞥了眼还在发愣的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似的睁大眼睛：“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吧？”

那当然没有，江清愣愣望着她，只是，她记得这张脸。

这或许并不是她们的初次见面。

一年前，那个晚上，月光很亮，落在地上像是白鸽半透明的影子。

也是同一天，江清刚得知自己要被大花老太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钱少爷，和母亲闹了一晚上。

明知道结果并不会因为她一个普通乃至卑微的人而改变；明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明知从古至今，都说，婚配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她做主？

既然所有人都这么说，那不这么说的人难道没有吗？她是千古以来第一个这么说的人，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吗？

如果她真是第一人，那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听她那个读了二两书的弟弟讲，不论做什么事，如果是第一人，那必将是个留名千古的，就算遭千年骂，那也比不清不楚，死在钱府强。

他们执意要她嫁，就算不让她路过山神庙，那她也要争为自己争上这么一次。

于是那夜她拿了道麻绳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准备剪下来一段，刚好防身的长度，藏在袖子中，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问题是，她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深更半夜在树下拿条麻绳在自己头上搓这是正常的吗？

结果很显然，并不像，还因为这一个动作惊动了正在隔壁屋檐上偷摸观察的一个人。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也是这么一个人影，风一般卷到她面前，劈手夺过麻绳。面纱飘飞，像是飞翔的灵蝶。

“受什么委屈了？这么年轻个姑娘，说来给你家贼听听哪？”来人还有脸先截断他的话。

江清原本紧绷的神经在听见女子声音的那一刻微微松了那么一瞬，才下眉头，却倏然惊醒。

她指着她，连连后退：“你你你，你个姑娘怎么深更半夜在人家墙上晃！”

“姑娘就不能在墙上晃了？”小贼扯了扯麻绳，向她走去，“没听过话本子里行走江湖的女侠吗？”

江清连连摇头，打着抖缩到了墙角，道：“我不管你是谁，你别过来！”

小贼嘁了一声，把麻绳一圈圈绕在手上，完了还举起来晃晃向他展示：“行，我不过来，但是这个东西，我没收了啊。”

月光如飘絮，照着她那双挑起的眼睛，略带玩笑的意思。撒下一句话后，她轻跃上墙，朱红衣物翻飞，脚尖一点，风起竹叶似的没了影。

“想什么呢！还不和我走，一会你家里人可追上来了。”

江清从回忆里猛然回神，记忆里的声音与面前之人刹那重合。她抿唇垂眼，而后似乎下定决心，抬头，伸手扯下头上繁重的金玉，叮铃当啷摔了满桌，随手绑起发梢，坚定道：“我们走吧。”

“唉唉唉，等等，就这么丢下了？这可是金子，贵的很！”姑娘在捞了一把在自己手里，“你也拿点去，一会我们离开村子，不论打尖还是住店都方便那。”

江清似乎是被他逗笑了，也揣了一兜金银首饰，还将自己平日里用的也拿了出来。

她现在可真有点别样的风姿，尤其是抓了大把首饰往袖子里塞的时候，真像个盗贼了。

“还装那，这么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喏。”江清掩唇笑她。

”那我宁愿每天喘不过气来。”

姑娘把东西扎了个结，往肩上一甩，伸腿翻出窗户去，回头伸出手：“我们走啦，漂亮的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