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去了一趟宋家,因为宋华说,陆妇人病重,醒来之后只认得宋华,其余的人一概不认得,连她最宝贝的宋绣也忘了。
她还记得宋锦。
“阿华啊,我知道你们姐妹两个大了,不好再像小时候一样黏在一起,但总不能这么久也不回来看看啊,唉,你说我的阿锦长大了是什么样子呢?”陆妇人念叨着,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肯定俊美又聪明,她从小就比你聪明。”
宋锦进来时就听见这样一段话,她沉默着顿住了脚步。
“阿锦现在愈发有出息了,前些日子还写信回来说要来看看阿娘呢。”
“阿锦。”宋华先看见了宋锦,她欣喜地叫了一声,却发现宋锦脸上的表情冷得可怕。
连表面的虚伪的温和都懒得维持,她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兀自攥紧了拳头。
“阿锦来了。”陆妇人却很是欣喜,仿佛没看见宋锦脸上的表情一样,她欢欢喜喜地凑了过来,拉住了宋锦的手。
“阿锦在外头当官辛苦,阿娘跟厨房说了,做了好多好吃的。”陆妇人看着宋锦,眼泪泛滥:“唉,我的阿锦怎么瘦成这样了?”
宋锦从始至终只是冷冰冰地看着陆妇人,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陆妇人拉着宋锦坐下:“我家阿锦长大了,也不理阿娘了,阿娘会伤心的。”
宋锦垂下眼睫,眼中涌动着汹涌的情感,但她没有发作,她只是淡淡抽回了自己的手。
陆妇人眼中露出一丝受伤:“阿华跟我讲了,说我跟你吵架了,但阿娘想母女哪有隔夜仇的?这都多久了,阿娘给你道歉,别不理阿娘好不好?”
宋锦深吸一口气,说:“陆妇人,我不是你的亲女,你的一番母爱还是用在亲女身上比较划算。”
气氛一下子冷了,陆妇人无措地看看宋锦又看看宋华:“你、你知道了?”
“是不是那个女人——”陆妇人捂着胸口喘了两声:“可是、阿娘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来看的啊。”
亲生女儿会被当成物品一样卖掉吗?还是明知是火坑,依旧把年幼的宋锦往下推。会在宋锦回到家里时连门都不让进,只是冷冷甩出一包银子打发她?
宋锦冷笑,但陆妇人的委屈又是实打实的,她如今说把她当亲女是真心的,从前弃之如敝履也是真的。
宋锦平静地对陆妇人说:”宋家的饭我就不吃了,陆妇人保重,我走了。”
“宋锦!阿娘什么都记不得了,你就不能顺着她哄一哄?”宋华难以理解地质问起身准备离开的宋锦。“她毕竟养过你一场,也真心对你好过。”
宋锦回头:“是,养育之恩不敢忘,我的这一桩怨恨勉强算是平了,但我阿娘的呢?”
宋华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宋锦所说的阿娘是谁。
宋锦自顾自地说:“我阿娘本在街头卖艺,一手剑舞无双,却被宋府主君强纳入府,强行让我阿娘怀上孩子,寒冬腊月里我生了,连盆炭火都没有,我们母女险些冻死。”
“如果不是正好陆妇人的孩子去世,恐怕我们母女也不在人世了。”
“其后母女分离二十年,相见不相识,陆妇人多番为难我阿娘,克扣用度、羞辱、刁难。”
“我如今若认了陆妇人,那,我阿娘的苦又向谁去讨?”
宋华哑然。
陆妇人听明白了,她一把抓住宋锦:“阿锦,别不认阿娘,是阿娘的错,阿娘不该刁难陈氏,阿娘对她好。”
宋锦冲陆妇人行一礼:“妇人育有二女,无需一假子在膝下。如果阿姐日后无力奉养妇人,我愿代行孝道,也算替了养育之恩。”
陆妇人无措极了,她紧紧抓着手中帕子,半晌最后说道:“来都来了,跟阿娘吃个饭好不好?”
宋锦最终还是留下来吃了个饭,陆妇人擦着眼角的眼泪,哽咽道:“阿娘不知道后来做了多少错事,但……”
她本想说不要怪阿娘,但最终还是说:“不要放在心上,我们阿锦最聪明不过,没有阿娘在身边也能过得好好的。你看看你,怎么瘦成这样……”
“陈氏怎么把我的孩儿养成这样……”
宋锦打断了她:“陆妇人,我已然二十有六,就算是我阿娘也不能天天和我待在一起,更何况陆妇人,你不过是对我有几年养育之恩的长辈。”
陆妇人又沉默了,半晌她叹道:“我的阿锦是个好孩子,想来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伤心了。罢了,我不逼你了。”
“但阿华还是你的姐姐对不对,你姐姐应该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们姐妹互相照拂我也能放心了。”
宋锦沉默片刻,最终在两人期待的眼神中点点头:“嗯。”
陆妇人慈爱地看着她,说:“这个世上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姐妹了,如今看你们都好,我也放心了。”
“阿锦,走之前能再叫我一声阿娘吗?”
“抱歉。”
宋华听了这句话,忽然捂住脸泣不成声,她发了疯一样上前捶打着宋锦:“阿娘她……她……你就不能允她一回吗?”
宋锦听了这一句,忽然感觉胸口有些紧,她深吸一口气问:“陆妇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妇人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
宋锦看向宋华冷声说道:“宋华,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华颤抖地说:“阿娘的时日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