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漫漫,一望无际。
东方渐亮,朝阳跃出塬顶。远山褪去青灰色,与辽阔天际相接。空气凉润,吸入肺腑,让人胸臆间不由生出几分豪迈。
一清早,凌青便陪着陆微在草场边缘散步。
秋猎还未正式开始,但草原上早已热闹起来,不时有人策马而过,带起一阵风。
“驾!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远处,回纥的葛兰公主在策马奔腾。她放肆地大笑着,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开阔的天地间。那笑声未经雕琢,朴实而又自由,听在人心里也不由暖暖的。
她的兄长葛烈也并没有像大盛的男子那般,在一旁说着“小心”、“慢点”,反而策马与她并驾,高声喊着:“葛兰!你太慢了!”
“我慢?那让你看看我的速度!”
两个人说着,就互相追逐起来。
凌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向另一边。
在那边,李蔚宁正缓缓驾着马。而在她身侧,与她并辔而行的那匹马上,竟然是———
凌青微微一愣。
洛清影?
两人似乎在谈论着什么,神情严肃。
凌青不由想起从前的洛清影。
那时,她还是个意气风发,却咋咋呼呼的毛头丫头。在宴席上远远看见李蔚宁,她就能两眼放光,激动不已。她还记得,她曾骄傲地和她们说,昭衍公主便是她一生要追寻的目标。
可如今,她带着赫赫战功归来,也如愿与自己仰慕之人并肩而行。为何脸上……却没有了从前的神采飞扬?
凌青心头一动,逄楚之昨夜的话蓦然浮现。
也许……洛清影终于意识到了,她从前所追求的,不过是她以为自己应该去追寻的荣光。而她真正想要的,直到现在,或许也还没得到。
可……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就在这时,陆微忽然幽幽开口:“清影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可……”
她的目光落在洛清影身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落寞。
“可我总感觉,似乎有什么突然变了。昨日行礼,她的眼神冷漠不堪,就好像……我们只是陌生人一样。这之后,她甚至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凌青劝慰道:“或许……她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和你说话。”
“不。”陆微摇了摇头,眼圈微红,“我能感觉到,是她不愿意见我了。是我,是我变成了她最鄙夷的那种人,一个在后宫中苦苦挣扎,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菟丝花。”
她喃喃道:“而我……也终是违背了我们当初的誓言。”
凌青沉默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正巧李蔚宁也往这边看来。她似乎对洛清影说了句什么,洛清影随即遥遥望了过来。离得太远,凌青看不清那张脸上有何神情,可她就是感觉,那道目光极其复杂。
那目光胶着在陆微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刻,凌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沁。
到最后,她和陆沁也是这样。她百般冷待她,想将她推得更远一些,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恨她,却不知这是活生生往人心上捅刀子。
当初若是能敞开心扉,也许……一切结果都会不同。
她看向陆微,眼神坚定:“今晚。”
“……嗯?”
“今晚,无论如何,我会以逄楚之的名义把洛清影约出来。”凌青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好好和她谈一谈。你们曾经是朋友,无论这个朋友以后还做不做得成,总该把一切话说开。你有你的不得已,她当初也没有告别就突然离开,这一切,总都该说清楚。”
陆微沉默地思索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心结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可能,陆微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陆微不时指着远处的牛羊,跟凌青说些有的没的。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马鸣声传来。
“驾!”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逄楚之骑在马上,疾驰而来。
他一身青白色劲装,衣襟袖口缀满了蓝金凤羽。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发间缠绕的银链与流苏在晨风中叮当作响,煞是好看。
在看见凌青的那一刻,他眼中的锋芒瞬间化为绕指柔,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驭———”
他在她们不远处勒马停下,姿态潇洒地翻身下马。
他嘴角噙着笑,手里牵着这匹枣红色小母马,朝凌青走来。
“看,”他将缰绳递到凌青面前,“这是给你准备的,是不是很可爱?”
“………给我的?”凌青有些意外。怪不得她觉得逄楚之骑的马眼生,原来是给她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马的鬃毛。那小马驹异常乖顺,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温热的鼻息洒在掌心。
“是啊,”逄楚之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撒娇似的甜意,“昨夜我挑了好久。你那骑术……上次可把我吓得不轻。所以这次,我当然得给你选个最温顺的。”
凌青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骑术是平平,但也不至于要骑这种……儿童小马吧?”
“哦?你嫌弃啊?”逄楚之挑了挑眉,作势要将缰绳牵回去。“那算了,我牵走?”
“……别。”凌青一把抓住缰绳,不肯松手,“就这匹吧。”
她低头摸索着小马顺滑的皮毛,眼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笑意。
逄楚之看着她眼里的笑意,眼神不由也变得温柔而专注。他眼神深情得近乎虔诚,藏着翻涌太久的情意。只一眼,便足以溺毙所有不知情的心动。
若是此时凌青抬头,定会被他那眼神吓一大跳。
而一旁的陆微,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心下了然。
她故意上前一步,抱起手臂道:“喂,逄楚之,本宫也在这儿呢。你给凌青准备小马的时候,怎么不给我准备一匹?”
逄楚之连眼皮都没抬,直接翻了个白眼:“你?你一个婕妤,要什么没有?你想要,自己去跟常内侍说。”
陆微:“………”
她被噎了一下,恼怒道:“你什么意思!你别忘了,我们也是从小一同长大,我也是你的青梅竹马!”
逄楚之终于瞥了她一眼,然后极其敷衍地应了一声:
“哦。”
陆微:“…………”
她气得想把逄楚之撕了,但转念想到了什么,又不怒反笑:“行吧,我知道。你就是千辛万苦想讨某人欢心。既然如此,你还不如来讨好讨好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能帮你美言几句———”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逄楚之猛地转头,竟看向洛清影所在的方向。
他抬手,作势要朝那边挥手:“洛———”
“哎!”
陆微被吓了个半死,连忙大声呵斥:“你喊什么!谁让你喊了??”
“打个招呼而已,你怕了?”
“谁怕……谁怕了!我只是尴尬,尴尬!你别喊清影,她现在……她现在恨我恨得要死,看见我一定生气!”
逄楚之闻言,蹙起了好看的眉:“她……恨你?”
“对啊!”陆微理所当然地答道。
逄楚之:“……”
他总算知道凌青那个木头脑袋是怎么来的了。两个难得不开窍的木头天天待在一起,她能醒悟就怪了!
这时,远方传来如雷鸣般的号角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转头望去——
只见数千铁骑列阵而来,旌旗如林,簇拥着中间的皇家仪仗。
皇帝身着劲装,立马于最前方,左边是同样骑在马上的回纥可汗,右边则是坐在华丽软轿中的太后与皇后。身后,妃嫔的轿子、皇子们的骏马,以及文武大臣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秋狝,要开始了。
刚刚还策马奔腾的回纥兄妹也早已下马,站在了回纥的队列里。凌青朝逄楚之远远地点了点头,便和陆微一起,快步走入了嫔妃们所站的地方。
待众人都按品级站定,这才齐齐看向草场中央那座高台祭坛。
皇帝微微抬手。
身旁的常公公立刻提气,高声唱道:“秋弥大典,启——!”
分列四方的号角将领们同时举起了巨大的牛角号筒,对天吹奏。
“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云霄,又穿透人心,传出去很远很远。这声音,仿佛在与这片古老的列祖列宗传声,妄图唤醒了沉睡的狩猎之魂。
号声过后,礼部尚书上前一步,高声唱道:“请陛下登坛,祭天告祖!”
霎时间,分列两侧的金吾卫与羽林卫齐齐踏前一步,手中高举着巨大龙旗与玄鸟旗列阵。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气势如虹。
皇帝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着祭坛走去。
凌青第一次得见这般宏大的场面,心神也不由为之震撼。
皇家虽繁文缛节,处处规矩,但这睥睨天下的威仪与气魄,亦是真实不虚。
此时,皇帝登至坛顶。
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沉声开口,声传四野:“朕承天命,抚育万民,今日依循祖制,在此秋狝。既为追念先祖筚路蓝缕之功,亦为砥砺我大盛儿郎不忘弓马之本!今日秋猎,不分王侯,只论勇武。猎得头筹者,朕有重赏!”
话音落下,太子上前,双手奉上一张雕刻着龙纹的长弓。
皇帝接过弓箭,面向猎场,猛地拉开满月!
“嗡———”
一声弦响,一支响箭如流星般射向高空,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声音穿过远山空谷。
这是一个信号。
遥远的山道上,立刻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喊:“开围———!”
声音远远传来,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万马奔腾之声如惊雷滚滚,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很快,无数被圈养的马匹被驱赶至众人面前。
皇帝率先走向最前方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翻身而上。他拔出腰间佩剑,剑指前方,声如洪钟:“大盛儿郎,随朕出征!”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入了猎场之中!
“父皇先行,儿臣绝不落后!”李蔚宁爽朗一笑,利落地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
太子与四皇子对视一眼,也各自上马,领着自己的扈从冲了出去。
妃嫔和女眷们,则被带到了不远处地势较高的观猎帐篷处。那里视野开阔,能观赏到狩猎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