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似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强行带上了笑意:“我上次………帮了她们些忙,她们现在对我可好了,一个个争着要帮我照顾你哩………”
凌青再也听不下去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准备进去。
“喂!你干嘛?”逄楚之被她的动作惊到了,错愕地问她。
“进去,跟她们说,不能去。”凌青面无表情道。
“你疯了啊。”逄楚之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大姐,虽然咱们不可能不管,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你这么冒然进去,也太奇怪了吧。而且她娘还生着病,你不怕人家受刺激?”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阿禾本就心善软弱,被那群人逼着不得不去,必须有个人来阻止她,这个人只能是她娘。难不成,你以为咱俩能劝得动她?”
逄楚之看她这反应,也上来火了:“你做事能不能周全点,你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进去,她娘先一口气撅过去。这事要慢慢说,我去说。”
凌青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的确………虽然她一向看不惯此人的行为做事,觉得他太过委婉虚伪。但这个时候,的确是他出马效果更好。
“行,那你去吧。”
逄楚之进屋去,与阿禾母女不知说了什么。
只听到屋里传来阵阵哭声,阿禾母亲声嘶力竭,阿禾也不断抽泣。
“怎么能让你去做那种东西!那不是人做的!阿禾!你千万不能去啊!”
“娘,他们说很快我就回来了………到时候,还会给我一百两银子,还会给你治病。哪怕我没了腿,咱们娘俩之后也能安稳度过下半辈子了。”
阿禾母亲声音越发凄厉颤抖:“胡说八道!美人壶哪有回来的道理!那是要把你的腿都折断啊,我的阿禾………他们根本就没想让你活着回来………”
“娘………”
话音未落,里屋传来了惊叫声。先是是阿禾母亲发了疯的扇自己巴掌。后这巴掌声又掺杂着更加凄凉的哭声。桌椅翻倒,东西稀里哗啦滚落一地,似乎里面动静闹得很大。
“伯母!”逄楚之的声音传来。
“你敢去!”阿禾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你若敢去,我就吊死在屋里!我死了………我死了就管不着你了………
“我的阿禾啊……娘真的不能看你去送死,若还是你要去,那就让咱娘俩一起死。”
阿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她怀里,“娘,我不去了………我不去………”
母女俩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
“吱呀———”
房门轻响,逄楚之从屋里走了出来。
凌青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仰头望着天空。夜色已至,点点星子散在天南西北各个角落。
“你不是很委婉吗?”她头也不回地说道,“这效果不也就这样。”
逄楚之在她身边坐下,与她肩并肩:“至少我劝住了阿禾。”
凌青转头望向他,没有说话。
“怎么?”逄楚之也转过头,看向她的眼睛,“怎么忽然沉默了?”
凌青淡淡道:“我在想,这个事会发展成什么样。“
“嗯?”
“看那群村民白天的架势,我不觉得阿禾拒绝,他们就会作罢。”
“你的意思是………”
凌青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脸,望着满轮圆月。
………
戌时三刻,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杂乱而急促,似是一群人齐声而来。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也开始在黑暗中闪烁。
先是一点,然后便是无数光亮聚在一起。很快,火把的光亮将整个小院都照得如同白昼。
凌青和逄楚之对视一眼,透过窗缝看向外面。
那群村民出现在了院外。
他们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变形了一般,显得格外狰狞可怖。白天还在“苦口婆心”的那些人,此刻已经完全暴露了真面目,如同恶鬼撕下画皮,露出血肉模糊的真身。
“阿禾!你给我出来!”
“不识抬举的贱货!”
“你就这么残忍,妄图拖累全村?”
“韩老爷说了,你不去的话,我们全村之后的生意就都黄了!”
声音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恶毒。
“你一个女子,本来就要嫁做人妇,去给大户人家做玩物有什么不好!”
“你是个女儿家的,给你娘也养不了老,现在有机会能让你娘吃饱饭,你却还这么不知好歹!”
这些令人熟悉的话语,一点一点,钻进凌青的耳朵。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开始变冷,颤抖,甚至放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正在这一刻疯狂涌现出来。
“你这个妖孽!克死了你的弟弟!”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带着怨恨与憎恶。
“听姐的,娘和爹是为了咱们好。那张傻子虽然不精神,但他会对你好的。”姐姐们的声音紧随其后,她们苦口婆心的面容,也浮现在眼前。
然后是村里人的谩骂:
“怪胎!”
“扫把星!”
“他家摊上她真是倒霉了!”
所有的声音都夹杂到一块,在她的耳边不断回响、重叠、交织。过去的声音和现在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梦境哪是现实。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被围在人群中央,瘦弱的身体在那些高大的身影面前显得那样渺小。所有人都在咒骂她,所有人都恨不得她立刻消失。
但就在那一刻,那个小小的她忽然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我就是天煞之人!”
“我要克死你们所有人!”
此话一落,似乎有什么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过去的,现在的,真实的,虚幻的,一切都归于寂静。
凌青缓缓睁开眼睛。
门外村民们似乎停止了叫骂,但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阿禾脸色惨白地看了一眼门缝,回头道:“他们……他们要进来了。我……果然是逃不了的。”
她转向凌青和逄楚之,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苦笑:“哥哥,姐姐,谢谢你们帮我。只是,我们村里的女子都摆脱不了这个命运,而我只要接受,我娘也会真的平安无事。”
逄楚之蹙眉道:“阿禾姑娘,你………”
“我没关系的。”阿禾轻声道:“你们快从后屋走吧,我是逃脱不掉的,但那你们可以。村里人不喜外人,要见了你们,一定会迁怒于你们,你们还是快走吧。”
逄楚之缓缓看向凌青,给了她一个眼神。
凌青沉思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走。”
两个人毫不犹豫,起身从后面出去。
后院的墙根处,堆了个矮矮塌塌的柴草堆。但除了这个,也没有可藏人的地方了。
两个人默契地钻进去,紧紧挨在一块。
幸而这柴草堆虽然矮矮瘦瘦,跟营养不良似的,但也能勉强遮住两个人。只是两个人完全靠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但凌青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只一心竖着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咣当!”
只听这么一声,前屋的木门似乎被撞开了。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很快屋里便是吵嚷声。
“把她带走!”村长的声音传来。
“不要!不要!”阿禾似乎在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阿禾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你们这些畜生!强抢民女!天理何在!”
“村里的女儿不都要经历这一遭?文老二的女儿还被送去给贵人生孩子,生下孩子后还被贵人勒死了,文老二也没说啥!”
“可我只有阿禾了!”阿禾母亲的声音更加凄厉。
村长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阿禾若死了,村里人一定给你养老。这样总行了吧?”
黑暗中,凌青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逄楚之看了看她,低声说道:“我们………”
凌青转头看向他。
月光映照之下,她的眼中似盈满了寒意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慢,“让这些畜生尝尝什么叫自食其果,如何?”
逄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的唇角也慢慢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那双向来粲然的桃花眼,此时瞳孔却深不见底,只能隐隐窥到,那暗藏在最底下的疯狂。
“姐姐,想到一块去了。”他笑了笑,尾音微微上扬:“我早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