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从水里抬起头的时候,精心梳好的发髻全已散成乱麻。更要命的是,方才慌乱中踩空了脚,如今左脚踝处钻心地疼,站都站不稳。
“你………你……”她哆嗦着伸出手,指着凌青,声音也在打颤。
太恐怖了,这是哪来的恶鬼,短短一天时间差点害死她两次!偏偏这两次还一次比一次狼籍!
她碧桃在陆府横行这么多年,不知道搓磨过多少丫鬟,就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刺头,一言不合直接动手。
她现在是对凌青又恨又怕,她恨不得将这个小贱人千刀万剐,却又不敢想这人下一步还能做出何等疯事来。
“你简直疯了!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就不怕我去叫陶嬷嬷,把你逐出府!”
“请便。”凌青拍了拍衣袖上的水珠,抬起面无表情的脸:“正好让陶嬷嬷看看你干的好事。”
碧桃没见过这么倒打一耙的,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凌青低下身,拿起地上的药碾,从碎裂的裂缝中摘下几根深蓝色的丝线。她将丝线放在手心中,摊开给碧桃看:“这是你衣服上的吧。”
“你………”碧桃下意识抬起袖子,那里果然少了道锁边的线头。
“不小心卡进去的而已,你想凭个线头污蔑我什么?”
凌青的目光落在碧桃刚才指着她的那只手上,眼神一凝。
“把手伸出来。”
“什么?”碧桃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
“我说,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凌青一步步逼近。
碧桃心虚地后退,却因脚伤站立不稳,险些再次摔倒:“你、你想干什么?”
凌青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掌翻过来。只见碧桃的手心和指间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其中一道还嵌着一小片白色的陶瓷碎片。
“这是什么?”凌青扬起声音,“药碾的碎片怎么会扎在你手上?”
碧桃拼命想要抽回手:“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刚才摔倒的时候………”
“摔倒?”凌青冷声,“你是摔在药碾上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砸药碾的时候被溅起的碎片割伤的?”
碧桃先是愣住,紧接着嗤笑一声,可惜她此时湿发披散,狼狈不堪,又因脚伤站立不稳,这番冷笑倒像个疯婆子,毫无威势可言。
“是又如何?我是夫人亲点的管事丫鬟,莫说打翻了这些药材,就是砸了这茶药间也不会有事!轮得着你来审问我?”
“可是你害了二小姐。”凌青突然打断:“我给二小姐泡好的安神汤药材,你就这么踩碎混在泥里。你是想误了二小姐喝药的时辰吗?”
碧桃猛地僵住,但很快反应过来:“你别拿二小姐说事!煎药是你的活,你再去拿药材煎就是了!”
“小姐有心悸之症,汤药不能有任何一丝闪失。你为了给我下马威,就糟蹋药材,就是在增添风险,置小姐安危于不顾。”凌青才不会被她带跑偏,反正只要把“二小姐”这顶高帽死死扣她头上,她就必然害怕。
果然,碧桃已经面色惨白,本就半瘸的腿更是支撑不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紧接着她又好像想到什么,狼狈的扶着墙,缓缓爬了起来,硬挤出个笑容:“何必这样,这一切都是误会。今日是我的错,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我也定不会再为难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原谅我这次,可好?”
就这么改过自新了?谁信。凌青心里冷笑。
只是她毕竟是个最低微的三等丫鬟,如今靠着这些把柄才能威胁着碧桃,否则她早就被碧桃生吞活剥了。
这些事情在这闹闹就罢了,传出去对她也无益。
凌青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碧桃被看的不自在,要忍不住说话时,凌青才假装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是,碧桃姐姐说的是不错,我们都是下人,自然要和睦相处才对。”
和睦相处个屁!这死丫头的仗势哪有点和睦的样!碧桃咬碎了牙,但因为不用上禀到常嬷嬷那,还是悄悄送了口气。
没等碧桃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就又听凌青说道:
“只是这满地狼藉,怕是要麻烦碧桃姐姐亲自收拾了。”
碧桃的心,又一次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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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边上,的确有个老嬷嬷正蹲着刷洗茶具。铜盆里的碗碟碰得叮当响,这尖锐的声音传达着洗碗人的不耐。
凌青示意了一下红袖,便挽起袖子走过去,站在孙嬷嬷面前。
“嬷嬷安好。”她福了福身子:“我是新来煎药的凌青,昨日来的匆忙,还没见过嬷嬷,今日特意来跟嬷嬷打个招呼。”
孙嬷嬷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到眼前是个漂亮瘦弱的小姑娘,眉宇间的烦躁似乎抚平了一些。
作为长辈,谁不喜欢这种文文静静,看着乖巧,还有几分书卷气的姑娘?更何况这小姑娘还知道特意与她打个招呼,算是懂事理的。
“既然来了,就好好做事,有你的好处,咱们二小姐可是最怜惜下人的。”
“是。”凌青应了,也蹲下身来,看着盆里堆积的碗碟茶具:“嬷嬷,您每天刷这么多,忙得过来吗。要不我和红袖每日忙完自己的活计,就过来帮帮您。”
孙嬷嬷老脸微微一皱:“这哪成,我这活又不要紧。”
凌青用眼神示意红袖,红袖反应过来,连忙应和着:“不要紧的,孙嬷嬷。”
“哪能不要紧呢。”凌青自然地接过上面几个碗,像唠家常一样嘀咕道:“您干的活看似不起眼,其实离了您最不行。您想想,又管库房又干杂务,换我和红袖早忙不迭了。况且这些活看着没什么,其实都有讲究着。”
孙嬷嬷眼睛一亮:“可不是!那些人哪知道,这茶具药碗最是难洗!我都是用着巧劲。就说这茶垢………”
孙嬷嬷和凌青聊的热火朝天,红袖在一旁目瞪口呆。
一是她在这里这么久,从未见过孙嬷嬷如此和颜悦色。孙嬷嬷虽说不像碧桃那样刻薄,但也不是个好相处的,竟然第一面就如此喜欢凌青。
二是凌青看着就冷冷的,说话也简洁利落,对付起碧桃来更是干脆。谁能想到她还会奉承人,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与孙嬷嬷说话。
就这样,她看着俩人聊了一下午。
“要不说嬷嬷厉害呢。”凌青递过去干抹布,"您这么些年,可真是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还从没出过岔子。”
孙嬷嬷笑的开怀,脸上细纹都舒展了,亲热地握着凌青的手,大有一幅找着此生知己的架势:“好孩子,只有你最懂我。”
凌青露出感动的神色:“我自小没有母亲,今日见着嬷嬷就感觉亲切,和您说话,就好像见着母亲了一般。”
孙嬷嬷更是心疼这没娘的孩子了,不住的轻拍她的手:“好孩子,那以后就多来与我说说话。时候不早,你们快回去干自己的活吧。”
凌青微微一笑,乖巧地站了起来。
这时,红袖看她们聊得差不多了,于是偷偷拽了拽凌青的衣袖,小声道:“现在是不是可以讨药材了………”
凌青拉着她转身走出后院,刚才还感动的神情瞬间恢复成往日的面无表情。
“不到时候。”她沉声道:“现在讨要,目的不就暴露了吗。若让人知道我们是带着目的接近,只会让这一下午的功夫打水漂。我们得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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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凌青每日卯时起来,准备二小姐早上和中午晌的汤药。全准备完后,就去红袖她娘那里针灸,延缓一下病情。下午,她便和红袖去孙嬷嬷那里帮忙,唠家常。
幸亏碧桃最近老老实实的,没搞什么小动作。所以她这些计划进展的也很顺利。
今日,她和红袖又帮着孙嬷嬷收拾完茶具,三个人坐在后院的小杌子上歇息时,凌青终于试探着开口了。
“要不说这人世事无常,”凌青状似无意:“今儿我们中午去瞧了红袖的娘,咳的越发厉害了。”
红袖低着头,应道:“是,是的。”
孙嬷嬷关切道:“这么病啊,这么严重。”
“是肺痨。”
“肺痨?!哎呦,那可难治了吧,能治好吗?”
凌青叹了口气:“能倒是能。就是需要药,可这药哪是我们能买得起的。”
说完,她暗示地看了看红袖,示意红袖卖卖惨。可惜红袖关键时候就挤不出眼泪了,在那瞪着眼睛干哭。
不卖惨怎么能达到效果?凌青蹙了蹙眉。
于是,她在孙嬷嬷看不见的角度,掐了一下红袖的腰,红袖立马“哎呦”一声,眼泪鼻涕涌了出来:“是………是……”说着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嬷嬷您看。”凌青搂住红袖的肩膀,一脸心疼:“我们虽认识没几天,却情同姐妹,我看不得她这样。”
孙嬷嬷听了她们的话,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忽然她一拍大腿:“我还真知道哪里能弄到药材!”
红袖猛地抬起头,泪珠挂在睫毛上:“嬷嬷是说库………”
凌青一下子截断她的话:“嬷嬷当真?您哪来的药材啊。”
“提前说好了,不一定有你们要的。”孙嬷嬷从腰间摸出钥匙串:“茶药间多的剩余的药材,全在库房里存着呢,我都给保管的好好的。”
凌青还在故作迟疑:“啊?库房的?那可这是主子的药,我们拿怕是不合规矩。”
孙嬷嬷笑道:“这算什么,咱们老夫人最重视养生,所以府里有着自己的药圃,再加上府上人还定期采买,最是不缺药材。每次库房分配药材都往多了给,剩下的这些陈药自然是不能再给主子用了。我看不得好东西被瞎了,所以保管的好好的,但终究留着也是浪费。”
孙嬷嬷引着她们进了库房,右侧是多宝阁式的金丝楠木药柜。孙嬷嬷随便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油纸包散发出清苦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