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牵过她的马,走去一旁的马厩,“我是陈在山,叫我陈阿公吧!”
陈在山……赵吟想起来了,陈雪娘没读过书,可是她会念会写“玉在山兮兰在野”。
“雪娘过得好吗?”
赵吟想起她花白的头发,枯瘦的双手,当然还有她爽朗的笑声,沉稳的脚步。
她脱口而出:“很好,子孙满堂,一派和睦!”
陈在山连连点头。
“阿公您呢?”
陈在山摸着胡须:“老人家我,也是子孙满堂,他们都住在附近镇上,我舍不得这几块田!”
赵吟眨眨眼,庆幸地想,还好刚刚撒了谎。
“来者是客,在这里吃晚饭吧!”
“好,不过我要先离开一下。”
赵吟走后,陈在山慢慢坐下,往地上呸了几下,用脚踩了踩。
当地的习俗是,说谎后要往地上吐口水,再踩几下,这样才不会因撒谎惹怒神明。
炊烟在空中翻腾,如溪水奔流。赵吟伴着夕阳归来,手里提着母鸡火腿和一壶米酒。
井水清凉,赵吟拉高袖子,在木盆中扒洗从田埂上摘来的野葱野韭菜。陈在山弯着腰,在一旁剁着火腿与鸡肉。
鸡肉直接倒入铁锅,翻炒出油,焦香后倒开水,放葱姜蒜枣,加上几颗红枣。
火腿切片泡一泡,去除多余的盐分,随后与野葱野韭菜同炒。
掌勺的人是赵吟,虽然来者是客,可她不忍心看着老人忙碌。
风箱“呼哧呼哧”喘着气,陈在山坐在灶膛旁边,他问道:“这些菜是雪娘教你的吧?”
“嗯,她厨艺很好!”
木桌正对着水田,赵吟端着鸡汤走出,陈在山紧随其后,他将一个小瓷碟放在桌上,香油浸着半干的红辣椒,香味扑鼻。
赵吟攥着筷子,讷讷盯着它。
从小吃到大的油辣椒,原来根源在这里。
“阿吟吃过吧?”
“嗯,几乎每顿都有。”
他笑一笑,有些得意道:“是我教的。”
他又指着鸡汤说:“鸡肉在锅里煸到焦香,这样出来的鸡汤才更好。”
耳边响起同样的话语,可那是陈雪娘的声音。
赵吟看向陈在山,他低垂着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陈雪娘也曾说过的话语。透过这个衰老的老人,她也看到陈雪娘的曾经。
她竟从未想过,陈雪娘也有曾经,并非生来就垂垂老矣。
“这些都是我教她的,没想到她一直记得,如今连她的外孙女儿也记得。”
陈在山看向旁边的屋子,赵吟也随之看去,那是一户普通的村居,跟陈在山家别无二致。
“雪娘以前就住在这里,我们青梅竹马。”
屋角无蛛网,窗柩无积尘,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开满鲜花。
赵吟突然笑道:“阿公,其实你没有子孙满堂对吧?”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陈在山手足无措,慌乱间,他碰翻了手边的酒碗。
“你一直住在这里,是不是在等雪娘回家?”
陈在山没有回答,但是赵吟已经知道答案。她从头发上取下木钗,那上面果然有两个字——在山。
隐隐约约,快要消失不见。
她将木钗递给陈在山,温声道:“这是雪娘的遗物,我想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你不是雪娘的外孙女儿吧?”
谎言被戳破,但赵吟并不觉得羞窘,她愉悦地笑起来。
陈在山挑眉:“雪娘哪有你好看!”
他很快收敛起神色,眼神沉得像一口古井,偶尔泛起微小的涟漪。
“她嫁去的那户人家,怎么会教导出这样的你。”
赵吟眼睛起了一层雾,又好像是整个世界都起了雾,雾气弥漫中,那扇沉寂已久的木门突然打开,鸡犬声此起彼伏,一个姑娘兴冲冲扛着锄头走出来,她脸庞圆圆,头发又黑又亮。
“陈在山,你回来了啊……”
赵吟转向陈在山,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慢慢淡去,眼前出现一个白面书生,那是年轻的陈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