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吟放下纸,“我马上去太常观。”
太常观距离山月亭并不远,可是陈雪娘不信神佛,从未带她来此拜过。
赵吟重新骑上那匹马,朝太常观飞奔而去。
阳光下的湖水如碎银,旁边的凉亭檐角断裂,像鸟折翼,几条柱子褪了色,斑驳如树干。
中央树着一块石碑,满是蛛网和灰尘,一捆柴依靠于它,地下还散落着几个腐烂的南瓜。
赵吟疑惑:“怎么有个石碑?”她勒马停下,顺便在此歇息。
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手帕都黑得看不出模样,她擦拭干净木制的座椅,也顺带擦拭蒙面的石碑。
久积的灰尘被撕去,它露出真面目。
“赵宴饮马处。”
赵宴,是她祖父。
“对,那个大将军赵宴在这里饮过马!”路过的农人卸下肩上的柴,三两步走进凉亭,他摘下颈间的汗巾子,指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道:“我爷爷还在岸边跟他说过话!”
碰巧有一老人佝偻着腰,沿着湖边缓慢而行,花白之头发单薄之身体,明明走在微风里却似走在风雨里。
“那个老人,我们村儿的,他在这儿给赵宴算过命,说他的后人必有壮举,结果……”
他停了会儿,惋惜道:“算得不准。”
他又靠近赵吟身边,眼神指了下老人道:“所以他后来落魄了。”
老人听见他的话,特意拄着拐杖走过来,掷地有声道:“我没算错!”
农夫和老人的话语犹在耳边,赵吟踏上最后一级阶梯,迎面而来的是挂着木牌与红绳的古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遍全身,她忽然说:“我来过这里。”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一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她走到树下,几经寻找后捉住一块翩飞的木牌。
“至此莫悲,前行莫畏。
愿尔岁岁,皆胜昭昭。”
背后刻着两个字——赵宴。
她在这里驻足许久,木牌何时而挂?因何而挂?为谁而挂?
头脑犹如一片浓雾,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但是她记住了“莫悲”、“莫畏”。
“姑娘,你要挂木牌吗?”面容稚嫩的小道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噢,不是,我是来请几位道长。”
“随我来吧。”
竹林呼啦啦响,松鼠从屋檐一跃而过,厢房里传出一声声怒骂,赵吟和小道长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怒冲冲走出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不清修也不打坐,怎么能悟道!道不在书里在哪里?”他突然拽住赵吟的胳膊,问道:“小姑娘,你说,道在哪里?”
赵吟想了想,回答他:“道在心里。”
他丢开手,“哼”一声离去。
爽朗的笑声从屋内传出,赵吟扭过头,见一道长斜倚门框,姿态幽闲,他点头道:“道在心里,道在心里!我是石簌流,你与我有缘。”
赵吟笑:“缘分只在这一面,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石簌流仍然道:“有缘就是有缘。”
高大的树木上长满青苔,鼻息间充斥着烟火气,路过最大的神殿时,赵吟停下脚步。
殿内清寂非常,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一拜又一拜。
她在心里问道:“若身陷囹圄,该如何走下去?”
满殿神佛皆不语,他们威严,端庄,神圣,悲悯……
赵吟再一次低下头,请求神明告知答案。
窗户开了一些,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温暖轻柔。
或许神明已经明示答案——
仅凭你自己,可以度此难关。
山月亭内充斥着低低的吟唱,黄四娘与柳叶青跪在地上折黄纸,赵吟将叠好的纸扔进火盆,看着它灰飞烟灭。
柳叶青哽咽道:“听雪娘的话,不去塵州就好了……”
好像出鞘的剑因锈迹而卡顿,赵吟抬头道:“雪娘说过吗?”
“在你们走后,她才说。”
赵吟疲惫地闭上眼睛,如果不去塵州,她就不会在及笄礼中露脸,也不会空等一场空,更不会失去赵荷。
她还会继续期待夏天,永远,永远。
那张黄褐色的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赵吟睁开眼,剑也出了鞘。
是谁与陈雪娘背道而驰?是谁让她去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