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我就说这儿有人!”
尘土飞扬,碎石乱滚,几个人从山坡上滑下来,带下来的尘土迷了赵吟和赵荷的眼。
马蹄慌乱地敲击地面,马背上的两人也险先被甩落。
这番狼狈的模样落入那几人眼中,激起一阵张狂的大笑,他们手一拽,几根从山下垂落的绳索绷成直线,拦住她们的去路。
“看你们还怎么过!”
赵吟无视他们的调侃与污言秽语,将怀里吃剩的糕点塞给赵荷,拉住她另一只手放到缰绳上。
赵荷颤抖着将手里的糕点碾碎,另一只手握紧缰绳,听赵吟倒数:“三——”
“来啊,过啊,小娘儿们还挺倔!”
“二——”
“陪我们睡一觉,就让你们过!”
“一!”
话音刚落,赵荷立刻挥手,糕点屑洋洋洒洒朝对面飞去,像一场夏日冰雹,骂爹骂娘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他们低头揉眼的时候,绳索低了。
赵吟觑准时机,抬手拔簪,马儿吃痛,激烈嘶鸣,随后一飞而起,越过障碍。
粗鄙的言语被甩在身后,赵荷从怀里摸索出茉莉香粉,捏碎后趁着风往后一抛,血腥气逐渐被脂粉气掩盖,她终于畅快呼吸了一口空气,趴伏在赵吟背上。
放松下来,她想起很多事,她替赵吟想起很多事。
温厚的孟如皎,让她们赶紧出逃的女官,神龙不见尾的道医,皇宫内的尚义隆,城内一片混乱,他们是否安好?
当然还有——李韫玉。
接下来的几天,赵吟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赶路。
睡觉也不敢睡得太死,稍有风吹草动她们就会惊醒。吃饭,一个带着麸皮的馒头,一碗数得清米粒的粥就能解决。
双手磨出了血泡和茧,衣裳下摆勾出了流苏,两人换上粗布麻衣,懒得再看铜镜一眼。连日的紧张也使她们双眼布满血丝,视物模糊,无瑕欣赏周围斑斓的秋景。
着华丽衣冠惊艳众人的场景就在几天以前,但总感觉恍若隔世。赶路稀释了赵吟的悲伤,使她变得沉默。
十多天的路程被她缩减到一半,蒲月山到了,马儿的速度也慢下来,黄四娘家的炊烟清晰可见,红艳艳的柿子挂在枝头,独属于蒲月山的空气清凉入肺。
路边有个人影在等待。
赵吟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以往哪怕只是去附近街上赶集,陈雪娘也一定会在黄四娘家旁等她,然后笑着说:“阿吟回来啦!”
如果她看到自己骑马归来,一定会吓一跳。
赵吟脸上浮现出笑意,心也安静下来,她勒住缰绳,定睛一看。
柳叶青一脸焦急:“你们总算回来了,怎么是骑马回来的?”
赵吟听见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马上滑落。
赶路的这些天,她见赵荷哭过,或是背着她抹眼泪,或是在夜晚小声抽噎。但她一次也没哭。
可现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手背上,温暖、湿润,然后冰凉。
——她怎么忘记了,雪娘已经不记得她了。
陈雪娘不再挽线,她整日在庭院中走动,缓慢,自言自语。每到傍晚会走去官道旁的黄四娘家,执着地望着远方。
“你在等谁?”
任凭谁问,她都不言不语。
终于有一天,她回答道:“我在等娮娮。”
她忘记了山月亭,忘记了赵吟,也忘记了她自己。
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陈延芝。
一群大雁排着队从澄澈明净的天空飞过,赵吟立在红彤彤的枫叶树下,心想,它们会是从塵州来的吗?
塵州。
硝烟味弥漫了很多天,乌鸦日夜在郊外徘徊,半夜经常有野狗狂吠,张二嫂一家总是听到似有若无的歌声,并且是在半夜。
他们实在受不了,选定好一个日子将家什都变卖,带了米粮合家投奔城内的张大。
张大是军营的伙夫,前段时间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回到家后高烧不退。
张大嫂原本也想拖家带口出逃,可张大这个情形让她走不了,索性赖在城中,过一日是一日。
快断炊时,炮火终于停了。傍晚时分,有人敲了门。
“谁呀?”
“大嫂,是我,张二。”
昏黄的烛灯下,白米粥热气袅袅,腊肉晶莹剔透,绿莹莹的小根蒜配着金黄的鸡蛋,两家人大快朵颐。
张二担惊受怕许久,还不知兵变缘由,便询问张大。
军营消息广,张大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他扒拉两口菜咽下去,侃侃而谈:“皇上李沅病重,董太后夺权……”
众人又惊又怒:“董太后夺权干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董太后虽抚养李沅长大,却不是他的生母,他们早已面和心不和!”
“那宫外这些兵是什么?”
“董太后勾结了周檁,一个宫内,一个宫外,两人一唱一和,不然你以为,凭她一个人能颠覆朝堂?”
“现在呢?”
“李沅命不久矣,大部分官员都归顺,除了伯安侯李梁仪和一些偏远将领。”
“伯安侯?那个美髯公?”
“是呀,伯安侯世辈忠良,不肯归顺,兵变前一天,周檁就派人围困了伯安府,现在已有半个月。”
“哎呀……半个月,没米没粮了怎么办呐!”
张大继续说:“放心,伯安侯名声在外,周檁不敢杀。”
他又唏嘘:“什么时候乱不行,非得这个时候乱!”
“此话怎讲?”
“北方西戎进犯,这一乱,北边要打败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