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有一个说不上的东西在翻涌,好像有一个小人在哭闹打滚。
诺伊拉也变成了那样的小人,她被关了好几天,每天看见的日光就是从一扇窗户、从送饭进来的人所打开的门缝透进来的,她像潮湿的蛀虫,苍白的面容在阴冷的屋子里发着凄惨的光,小鱼在缸里游,水声越来越大,夜里已经吵得她睡不着了,白天她又能听见一些人路过的声音,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她好像一个居住在洞穴里的疯子,但她走出去的资格都没有。
赫伦今天又来看她了,上一次来还是三四天之前,他以为没过去多久,但没想到诺伊拉竟然在这短短四天里变得这样憔悴。
“夫人?”赫伦看着躺在长椅上盯着窗户望的女人,她穿的很薄,长卷发披散着,眼睑通红,原本是白绿分明的眼瞳此刻已经浑浊了,她呆呆地看着窗外。
“夫人。”赫伦上前托住她的手,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沉声说:“夫人身子有些发热,应该是病了。”
“这几天天阴低温,夫人要好好保暖才是。”说着,赫伦已经找毯子给她盖上了。
“外面的人还在说我吗?”诺伊拉转了一下头,嘴唇干裂,两眼空洞地看着赫伦,赫伦被她这副模样吓得愣了一下,低头说,“我一直待在医馆,没有听说。”
诺伊拉也没说话了,她眨着已经干涩发疼的眼,压着扶手起身,问:“家主最近怎么样?”
“......他有向你问过我的情况吗?”
赫伦摇摇头:“家主最近在忙着一些事,没见过我。”
诺伊拉心有些疼,她又问:“那他知道你来见我吗?”
赫伦点点头。
诺伊拉眼珠转了转,眼眶里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了出来,她嗓子干哑至极,说话都吃力:“好吧......好。”
她又躺回椅子上,无力地说:“你留点药,然后就走吧。”
赫伦轻声答应,留了些治发热的药,悄悄关门离去,他思虑了许久,还是将诺伊拉的情况告诉了家主。
查普曼这几日忙着和族长周旋,所以没空去看诺伊拉,但想着那丫头骨头硬一点,向外面那些守卫求求情,发发威,大呼小叫一下,那些人也不敢再关着她,想到她一开始大半夜跑来他屋里的勇气都有,查普曼也不是很担心她,所以这几天都没问过她的情况。
听赫伦说完,他的脸色才变了,难以置信地问:“那她就一直心甘情愿地待在屋里?就这么待了四天?”
赫伦说:“看样子是了。”
查普曼气得不想说话,盯着青绿澄澈的茶水看了又看,恍然想到诺伊拉那双灵气动人的眼睛,心中难过不已,他沉顿了片刻,问:“她现在醒着吗?”
“好像是又要睡了。”
查普曼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今天天阴,夜里估计有雨,她那次来也是雨夜。
“我去看看她,你回医馆吧。”
“是。”
赫伦恭敬地退下,查普曼左思右想,就这样空手去见她也不好,但他不知道该带什么过去,诺伊拉从没有告诉过他她想要什么,不对,她说过,她说了几次她想要出去看看,查普曼紧闭上眼,一个向往外出玩乐的孩子如今竟然心甘情愿地被他关在房里,不闹不吵,宛如笼中鸟雀般乖巧,真是作孽啊。
查普曼于是就这样空手去见她,什么重逢和好的礼物也没有,他坐在长椅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真的憔悴了好多,查普曼忍不住去抚摸她的脸,指腹蹭过她干燥起皮的唇瓣,摸到一手粗粝,他又将毯子往上拉了一点,坐得更近了。
诺伊拉翻身时碰到他悬在一旁的手,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看到查普曼关切的眼神,心底猛然一响,沉寂了四日的酸涩与苦闷全都觉醒,她拽着毯子,艰难地在窄窄的椅子上翻了个身,浑身的骨肉都在酸疼,她忍着这样的痛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她能做的也就是这样和他怄气。
查普曼摸着毛绒的毯子,稍微一卷,手臂穿过她的腰下直接把她连人带毯子抱了起来,诺伊拉缩成一团,被抱上床后直接拱到了床里面,查普曼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对她伸了伸手,发现她根本不理自己。
“还在怪我?”查普曼坐在床边,轻声问。
诺伊拉不肯说,她摸着自己的脸,舌尖微动,想说却说不出口。
她转身问:“你爱我吗?”
“爱。”查普曼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动容又心疼地看着此刻的诺伊拉,解释说:“就是爱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
诺伊拉挪过去,盯着他的眼睛:“你爱我为什么不解释那些谣言。”
查普曼也不躲避她的目光,直说:“十个人说,我就杀十个人,一百个人说我就杀一百个人,但谣言堵不住,我今天杀十人明天就会有一百人对你不满,今天杀一百人明天就会有一千人对你不满,到时的谣言不仅仅是言语,还是要让你死。”
诺伊拉眼皮轻轻颤动,她跪坐在床边,丧气地问:“真是如此,那他们为何只说我不好?”
“食人族骨子里的劣根,”查普曼冷声道,“欺软怕硬,慕强恨弱,所以他们不敢说我。”
诺伊拉沉默住了,原来是这个原因,那,她确实很弱了。
但是这也不该成为她被骂的原因!
她猛然爆哭,给查普曼吓了一跳,赶紧搂着她哄。
她仰着头,全身都缩到他的怀里,下巴压着他的肩,眼泪浸湿他的衣衫,纤细的颈项仿佛要折断似的,她被男人抱在怀里,全身都在痛。
慕强恨弱,慕强恨弱......
诺伊拉吐出一口鲜血,捂着心口在查普曼怀里蜷缩,血迹顺着她的唇角流出来,查普曼听到她不哭了,以为她已经从悲痛中清醒,便松开了手,结果看到她满口浓血脸色苍白的模样,吓得双臂颤抖,诺伊拉僵硬地倒在他的怀抱里,不受控制地又呕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