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锡看着他的模样。
商捷珩站在厨房门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还是那种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惨白。
刚才在厨房撞那一下,他往后趔趄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慌乱——很淡,但秦锡捕捉到了。
现在的他,已经没了反抗秦锡的情绪。那双眼睛看着秦锡,不躲不闪,但也算不上凶狠,更像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打算让你看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状态。
配上那副虚弱到随时可能倒下去的外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凶完后缩在墙角、又想过来蹭你又还在生闷气的小猫。
秦锡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对这副模样没有任何抵抗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人是不可以凶小猫的。
他放松了语气,声音从刚才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调子,变成了另一种更轻,更缓的,像在哄一个炸了毛的小动物。
“先坐好,等着。”
他朝客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你都几天没吃东西了,等你吃饱了,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好吗?”
最后那两个字“好吗”咬得很轻,尾音往上微微扬了一下。
商捷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点了一下头。
秦锡转过身去继续炒饭,锅铲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葱花和蛋香又弥漫开来。
商捷珩没有回卧室,他在这个房间里转了起来。
其实他没什么探究欲,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也是等着,不如随便走走。
秦锡的房间看起来不大不小,但东西还不少,沙发、茶几、书架、一张写字台,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凌乱,但也说不上多整洁。
他走到书架前。
书不多,几本医学相关的厚书,几本小说,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物。
他的目光从上面滑过去,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相框。
相框放在书架的第三层,靠里面的位置,不是那种摆在外面显眼处的东西,更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但又没有完全塞进去,露出了一截边框。
他本来没想拿起来看的,可是相框里那张照片上,有一个人影他再熟悉不过了,哪怕他失忆了,总不能还认不出自己吧。
商捷珩伸手把相框拿下来。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那是一张合照,两个人,一个是秦锡,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另一个是他自己,商捷珩。
商捷珩盯着照片上自己的脸,有点模糊。
不是照片本身模糊,是那部分的脸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很多次,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层,边缘都磨得有些毛了。
商捷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思考了,他和这个臭斯文败类怎么会有合照?
他把相框翻过来,又翻回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一张普通的合照,普通的相框,放在一个普通书架的第三层。
商捷珩突然一把将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揉成一团,丢回了书柜上。
然后他走回餐桌前坐下。
秦锡已经把蛋炒饭端上来了,一碗,不多,米粒金黄,葱花碧绿,煎蛋的边是焦脆的,热气往上冒,香味往鼻子里钻。
商捷珩拿起勺子,吃了一口,两口。
他莫名觉得很别扭,说不上来哪里别扭——饭是好吃的,他也确实饿了,但就是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那张合照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
秦锡靠坐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他没吃,就那么看着商捷珩,一脸玩味。
商捷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起头,皱了一下眉:“我脸上有东西?”
秦锡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就是没东西才看啊。”
商捷珩盯着他看了两秒。
神经病。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干脆懒得理他了。
商捷珩把最后一口蛋炒饭扒进嘴里,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秦锡。
吃饱了。
力气回来了一些,虽然离正常还差得远,但至少脑子比刚才清醒了。
那些在喉咙口憋了太久的问题,现在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我失忆前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会在你那个玻璃舱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到底是谁?”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没有停顿,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秦锡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换了个姿势,从椅背上直起身,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一个病人解释病情,但事实上也确实是。
“你叫商捷珩,今年二十六岁,精神系异能者。”
“你怎么会在我的实验舱里?因为你一年前在一场海战中受了重伤,异能消散,身体机能全面崩溃。送到我这里的时候,你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
“我用了我的血液作为载体,配合异能共振的方式,重新激活了你中枢神经系统的生物电信号。简单来说,你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已经完全停止工作了,我需要用外源性的异能信号去重启它。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年。”
他停了一下,看着商捷珩的眼睛。
“至于你为什么失忆……异能消散后,大脑会对储存的记忆进行不可逆的损伤性清理。你的记忆不是丢了,是那些神经突触的连接已经物理上断裂了。就像一根电线被剪断了,电流过不去。我能把你的身体救回来,但记忆的连接,需要你自己慢慢长回去。”
秦锡的解释滴水不漏。
商捷珩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些话他能听懂大部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锡回答了他的问题,每一个都回答了。但他很明显地察觉到,有些事情被绕过去了。
比如,那场海战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海战?他难道是军人吗?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比如,秦锡为什么会有他的血?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血液来救他?
这些问题,秦锡没有主动提,商捷珩问了,他也只是说“具体情况以后再说”。
商捷珩换了个角度。
他看着秦锡,问出了那个从醒过来就一直盘踞在脑子里的问题:“我们很熟吗?值得你用……自己的血来让我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