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对女子名节越来越看重,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旁人嘴里不说,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可范明允说他不介意,说信她。
她仔细打量范明允,他肩头落满了雪,左臂还吊着绷带,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松树。他的眼睛干净得像山间清泉,一眼能望到底。
这样一个人,该是个好夫君吧?
唐照环在心里头盘算开了。她本来就要嫁人,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还不如嫁给范明允,至少这个人她信得过。
范明允责任心强,长得也不差,前途光明,关键是他真心实意地夸她,夸得她心里头美滋滋的。
万一他家里人不答应呢?
那这桩婚事自然作罢,而且范明允被家里这么一拦,心里头肯定觉得亏欠她,到时候帮她出主意离开赵燕直更加尽心尽力。
这买卖划算。
范明允扭捏补充道:“就是我家境寻常,无法让你如在岚谷县一般,过富贵日子……”
哦,这点唐照环早就知道了。
范明允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常穿苏杭罗。这种罗比其他产地的罗薄许多,吃不住染料易褪色,所以价格便宜。
喜欢用苏杭罗的人家要么喜新厌旧得厉害,经常换新鲜颜色穿,要么就是没那么富裕,却又必备几件罗衣撑场面。
她好心提醒他可以去汴京万和祥以旧换新,他没觉得冒犯,听掌柜的说,后来还真派人来过,说明他家确实精打细算。
不过范明允这点倒不用担心,唐照环从小在永安县长大,家里最穷的时候,交完夏税连锅都掀不开,也就是到岚谷县,她才蹭到了点富贵生活的边。
“没关系的,我也是穷人家长大的。”唐照环脸上浮起红晕,小声道,“若您家里人不反对的话,我没问题。”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耳根子烧得慌。
“那,那我尽快给家里传信。”
范明允说这话时声音发抖,不像在刑部办过案子的干练官员,倒像头回跟姑娘家说话的毛头小子。
唐照环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头紧张反倒消了几分,正要开口说句“那便劳烦您了”,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拥抱轻得像雪花落在肩上,短暂得像一个呼吸,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范明允就已经松开了手,退回原来的位置,垂下眼睛,不敢看她。
“小娘子莫怪,我一时情难自禁。”范明允清了清嗓子,又道,“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唐照环嗯了一声,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袖口,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赵燕直站在风雪中,已经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雪花落了他满身,他也不觉得冷。他的目光穿过飘飞的雪幕,落在马车旁那两个人身上,一瞬不瞬。
风从那两人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赵燕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拥抱。
那个短暂的,克制的,却让他觉得刺眼到了极点的拥抱。
赵燕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腔发疼,可这份疼痛让他冷静了些。
方才他送耶律驰出去的时候,那个骄悍的辽人忽然嘴角挂上了笑容,让人想一拳揍上去:“我看上唐照环了。”
赵燕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您说笑了。唐小娘子是我大宋的良家女子,不是可以随意馈赠的物件。”
“我知道,所以先跟你商量,而不是直接把人掳走。”耶律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把她给我,价钱随你开。”
赵燕直垂下眼睛:“我大宋律法严苛。若有人私投辽境不归,全家连坐,流放刺配都是轻的。你想害她连累亲族?”
耶律驰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边军死个把人有什么稀奇的,你当她走丢了,随便找具尸首结案了事。就算她家里人知道她没死,也不敢嚷破。
只要把她给我,上封信里你想让我做的事,我做。
筹划了这么久,万事俱备,只欠我这桩东风。你当初费尽心思把她送到我面前,不就是为了说动我配合?怎么,现在舍不得了?”
赵燕直没有接话:“耶律刺史慢走。”
耶律驰大笑起来,飞身上马,呼啸而去,笑声在雪夜里回荡,刺耳得像鸦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