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驰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一滞,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赵燕直笑着打圆场:“两位都是为国家办事,何必伤了和气?来,喝酒喝酒。”
他给耶律驰斟了一杯,也给范明允满上,又给崔五郎使了个眼色。
崔五郎会意,笑着走到帐中,拍了拍手:“诸位,今日压轴的来了,秋叶姑娘准备了一曲《绿腰》,请诸位观赏。”
帐帘掀开,琴师抱着琵琶进来,秋叶走到帐篷正中,一身水红色的舞衣,腰肢纤细。她行了一礼,琴师指尖拨动琴弦,清越的乐声流淌而出,秋叶身子随之旋转,长袖翻飞,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耶律驰眼睛亮了,身子前倾,看得入神。
范明允也微微侧目,他精通音律,听得出琴师的琵琶功底不弱。
唐照环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秋叶身上,悄悄看了一眼春草。春草站在帐角,双手比了个零。
全都运完了,唐照环提起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如释重负。
秋叶一曲舞毕,耶律驰带头鼓掌,大声叫好:“好!跳得好!这舞在我们北地没见过,新鲜。”
范明允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在秋叶身上停了停,又转到赵燕直脸上,最后落在唐照环身上。她正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耶律驰意犹未尽,还要再点,赵燕直笑道:“天色不早了,您该回了。再晚些,雪厚了路不好走。”
耶律驰看了看帐外,果然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他站起身,挑衅道:“范都巡检,后会有期。”
范明允没有说话,只拱了拱手。
唐照环赶紧站起来,对赵燕直道:“公子,您送刺史,我送范官人。”
赵燕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唐照环走到范明允身边,小声道:“我有件事想找您,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范明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去我的马车旁吧,周围都是我的人。”
两人出了帐篷,风雪扑面而来。范明允的马车停在十步外,车旁站着四名亲兵,腰佩长刀,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他走到马车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唐照环:“小娘子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唐照环张了张嘴,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念头。她原想随便扯个谎把范明允支走,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被他那双清正的眼睛盯着,她忽然觉得什么谎都说不出口。
“范官人,”她咬了咬嘴唇,决定先拉扯几句闲话暖暖场,“你今年多大了?”
范明允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才道:“二十有四。”
“二十四,”唐照环点点头,“我十六,比你小八岁。”
范明允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唐照环又道:“我有个十二叔叫唐鸿音,今年二十有二,跟我爹是堂兄弟。我还有个堂兄叫唐知全,今年十九,还没成亲。我和我十二叔合伙开织造坊给万和祥绸缎庄供货,全哥管着织造坊的库房,从来没出错。
我爹是今年的进士,乙科第四甲,我爹和我娘感情很好,我还有个妹妹和小弟。”
范明允越听越糊涂,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娘子到底想说什么?”
唐照环急中生智,直直地看着范明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子已经许了我,等下个月榷场结束就让我回家过年。”
范明允点头:“这是好事。”
“家里人我能搞定。”唐照环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不用再来岢岚军?”
说完这话,唐照环自己都觉得这个弯拐得太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看着范明允,眼神里装满了恳切。
范明允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唐照环,目光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他想起赵燕直看唐照环时,眼底来不及掩饰的占有。
一个男人对女人如此用心,怎么会舍得放她走?
范明允垂下眼睛,沉默了半晌,才道:“小娘子,这件事,容我想想。”
唐照环点了点头,心里头松了口气,看样子给他出了个难题,至少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帐篷的另一侧,赵燕直送走了耶律驰,转身往两人走时,正好听见了唐照环最后那句话。
他停下脚步,站在风雪里,任雪花落了满身。
背光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