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允放下茶盏,将左臂袖子往上撸,露出底下缠着布条的小臂:“皮外伤,不碍事,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好了。就是不能骑马,这些日子一直坐车,耽搁了不少时间。倒是你气色好了许多,看来养得不错。”
幸好自己有准备,唐照环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罐,递到范明允面前,献宝道:“这是赵监军从汴京带来的伤药,我之前用过,效果极好。您回去每天早晚涂一次,涂完一罐,保管连疤痕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范明允是男子,又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说不定根本不在乎身上留不留疤。
她讪讪地缩手,声音低了几分:“您要是不在意就算……”
她还没说完,范明允已经接过了白瓷罐,收进袖中,认真致谢:“多谢。我留疤不好看,还是用上吧。多谢唐小娘子惦记。”
赵燕直在旁端着茶杯,看两人交互。
见唐照环全部精力都放在范明允身上,他没有开口,只将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待心绪平静再收回来。
唐照环没注意到赵燕直的动作,她正好奇问范明允:“我还以为您纯文官呢,没想到武艺也这么好,一把刀使得虎虎生风。跟谁学的?练了多少年?”
赵燕直在旁插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自幼常与镇哥一同习武强身。范兄家学渊博,会武也不稀奇。”
范明允回忆道:“我从小向往刑名办案,家里人说做这行容易得罪人,便让我习武防身。不是什么高深的武艺,就是些粗浅的拳脚刀法,够自保罢了。”
唐照环俏皮道:“阁下如果不懂律法,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对吧?”
范明允回味出意思,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唐小娘子这张嘴,真让人招架不住。”
唐照环还要再夸,赵燕直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她听出来了,他在提醒她,适可而止。她吐了吐舌头,收住话头,从袖中摸出一副毛皮护手,双手捧着,递到范明允面前。
“天冷了,您骑马的时候戴这个,手没那么冷。您别推辞,方才那个药我用过,不能算谢礼,这个才是。”
范明允接过,指尖抚过毛皮:“我会珍惜的。”
唐照环摆了摆手,豪爽道:“珍惜什么呀,东西就是拿来用的。把药用完,把护手戴旧,才对得起它们。放在那儿供着,反倒委屈了。”
赵燕直站起身,朝范明允做了个请的手势:“时间差不多了,范兄里面请。”
三人进了饭厅,赵燕直先请范明允坐下,然后坐到了范明允的对面。他拉了唐照环一把,将她按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袖子交叠,墨绿色和竹青色混在一起,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的叶子,被风吹到了一处。
唐照环想往旁边挪,赵燕直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椅背,轻轻一拽,她整个人又滑了回来,比方才靠得更近了。
“范兄,今日请你来,除了叙旧,还有件事想商量。”
听到赵燕直开始说正事,唐照环专心坐正,洗耳恭听。
“下个月,我们想跟朔州榷场交易一批酒,用买粮食的份额换。唐小娘子跟榷场都监谈过,他同意了。现在看你这边的意思。”
范明允看着唐照环期待的眼神,心里明白,这事多半由她提出,赵燕直不过替她搭台。
他摇头:“酒不在榷场的可交易清单上。你们贸然去买,不合规矩。”
“您先别做决定,听我细说。”
唐照环从手边的两个酒坛中各倒出一碗,干脆地全灌到自己肚子里,拿袖子抹了抹嘴角,面不改色地将空杯放在桌上,又各自添满,推到范明允面前。
“您尝尝,岢岚军自己酿的和辽国的酒,用的粮食成本差不多,可味道差得远了。酒没问题,我都替您试过了。”
范明允看她那副豪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各自尝了一口:“辽国的确实好。口感醇厚,回味也干净。”
有戏,唐照环的眼睛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您也尝出来了是吧?买辽国的酒,好处太多了。
第一,省钱。同样的粮食,酿出来的酒味道差这么多,可成本差不多,买辽国的酒,不用浪费咱们自己的粮食,省下来的粮可以留着过冬,让更多人吃饱饭。
第二,少买朔州的粮食。您上次提醒过我,说买太多粮食,可能会导致朔州本地供应不足,引发辽国朝廷的不满。买酒就不一样了,酒不是必需品,辽国人不会因为咱们买多了酒就闹饥荒。
这事真能做,有利无害啊。”
她一口气说完,期待地仰视范明允,目光满是恳求。
范明允沉默了片刻,还是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不成,规矩就是规矩。
我身为都巡检,管的就是这摊子事。我若开了这个口,旁人明日便会有样学样,不光也要运酒,还要运铁运盐。
此事不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