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宁可赵燕直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不要他用这样春风化雨的语气跟她说话,总觉得他还有什么后招等着自己。
“那先存您那里。”她不敢再待下去了,飞快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急,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幸好扶住了门框。月白色的褙子被风吹起下摆,她像只受了惊的鸟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赵燕直欣赏完她狼狈样子,拿起案上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心想不过说了句软话,她就慌得不知该怎么办。
有意思,他很久没有觉得什么人这么有意思了,找个机会,他再逗逗她。
唐照环快得像脚底抹了油,一路小跑回了西跨院,将院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暮色沉透,春草将廊下灯笼点亮,昏黄光晕将院中海棠的枝影投在窗纸上,疏落交错,像用墨笔随意勾勒出的画卷。
洗漱完毕,她躺下来,将下个月去朔州榷场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在脑子里过。
其他还好说,唯独她答应给耶律驰带独特拼配香的事……
她自己根本不会调香,临出发不到二十天了,明天先找崔五郎问问,万一他那边不行,还来得及准备备用方案。
第二日一早,她便去找崔五郎。
他坐在廊下喝茶,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眯着眼,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他见了唐照环,招手道:“唐小娘子来了?稀客。坐坐坐,尝尝我这茶,昨儿个刚到的。”
唐照环走进去,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心里有事,尝不出什么滋味,干脆放下杯子,开门见山直接问:“我想请教一件事,你会调香么?”
“调香?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唐照环将要送耶律驰拼配香的事说了,满怀期待地看着崔五郎,等着他点头。
崔五郎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娘子,你找错人了。调香这种事,我不会。”
唐照环不信:“别谦虚了,你这么能干的人,怎么会不会?”
崔五郎自嘲地笑了:“调香这种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要么有名师指点,从小耳提面命,手把手地教,要么有足够的原材料够你糟蹋,一样一样地试,试上几百次,总能试出个差不离。这两种方式,哪一种花费都不少。
我从小家境普通,哪有钱去学这个。后来跟着公子倒见识了不少好东西,可自己动手,那是另一回事。
再说了,调香讲究悟性。比例,配伍,原料产地,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我这个人,算账还行,调香是真不行。”
唐照环听他这么说,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太原府哪家香料铺子的东西好?我答应给耶律都监带香的,总不能食言。不行我就去太原府买现成的,总比空着手去强。”
崔五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成了一副正经神色:“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跟你说句实话,那个耶律都监可不是一般人。
他大名耶律驰,是辽国王子。
他爷爷是南院大王,他爹主管西京道,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他自己年纪轻轻就当了朔州刺史,兼着榷场都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太原府那些香料铺子,卖的不过大路货,就算有几样好的,恐怕也入不了他的眼。你费半天劲买回去,人家闻一下不满意扔了,更白费工夫。”
唐照环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唇,想了想:“那我去汴京买?汴京的东西总该好些。”
“汴京倒有好东西,可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二十天,来不及去朔州。”
唐照环垂死挣扎道:“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空着手去,上次我牛皮都吹出去了。”
崔五郎看她那副着急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咱们这县衙里不就有一位香道大家,你与其舍近求远,不如去请教请教他。”
唐照环的眼睛一亮:“谁?”
崔五郎抬起手,朝西边指了指。
唐照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堵白墙,墙头露出几竿修竹,是赵燕直的院子。
“公子?!”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声音都变了调。
崔五郎忍不住笑出声:“你别看公子现在不熏香,那是他到了岢岚军以后节省花销,把那些排场都省了。
当初他在汴京的时候,屋子里常年焚香不断。用的香都是自己配的,外头买不着。别人送他的香,闻一下就知道有什么香料,产自哪里,年份够不够。
你若能请动公子指点一二,别说一个耶律驰,就是辽国皇帝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唐照环的脸皱成了一团,她不想去。
她在赵燕直面前,总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他看穿,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她躲他还来不及呢,哪敢自己送上门去。
“我再想想。”她支支吾吾地站起来,朝崔五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