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说完了豪言壮语,挺直腰板等赵燕直的反应。
赵燕直放下手中的文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唐照环的心跳随着叩击声悬在半空中一起一落,不知什么时候能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燕直才开口:“去朔州榷场卖?主意倒不错。只是你知道去朔州榷场卖货,要过几道门槛么?”
唐照环摇头:“请您指点。”
赵燕直端起那盏被她沏坏了的茶,再抿一口,因两人之间难得的平和气氛,连苦茶都显得好入口了几分。
“首先,想去榷场的商号,必须在汴京办理榷场许可。榷货务那边,要查你的商号资质、资本、信誉,一样不能少。
汴京许可办下来了,你再到代州去开分号,用分号的名义,办代州出的榷场许可。来来回回,顺利的话也得半年。
就算两张许可都办下来了,榷场也不是谁都能去的。代州行会把持着榷场交易的门路,什么时候去,带什么货去,卖什么价,全由行会说了算。
朔州榷场再小也有利可图,代州那些大商号轻易不肯让外人插手。唐家想进这个圈子,得花钱花时间,打通关系。
我急着要钱,等不了你一年。”
唐照环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去一趟榷场,竟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一年,赵燕直和她都等不了。那批货压在手里,多一天便多一天的风险。
赵燕直看着她脸上渐渐沉下去的神色,调侃道:“怎么,怕了?”
唐照环不怕,她只是不甘心。明明有一条路摆在眼前,却被人用一堵一堵的高墙拦住,听得见外面的欢声笑语,走不过去。
她咬了咬牙,反正已经被逼到墙角,豁出去了。
“我想问一件事,朔州那边,对宋人商户有什么资格要求?”
赵燕直眯着眼琢磨她话里的意思:“不清楚。榷场事务归代州管,我不过问。”
唐照环想起春草昨晚说的话,边军可以从朔州买粮食,买毛毡。连春草这种小姑娘都能知道,朔州榷场卖东西给岢岚军,肯定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边军能买,为什么不能卖。那边的人应认得岢岚军的旗号,不会拦的。
“请您行个方便。”唐照环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生怕一停下来就不敢再说,“给唐家商队一个岢岚军的身份凭证,我从草城川进出,直接去朔州榷场。”
唐照环说这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碎了也不肯松口的狠劲。
赵燕直心中被她的话掀起波澜,她比他想的还要胆大。草城川是军事禁区,从那里进出辽国,一旦被查获,就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原本就准备把她引到这条路上来。
先用唐守仁授官的事诱她就范,再用陈大官人的货逼她想办法,最后让崔五郎引导她走朔州榷场。他连崔五郎该说什么话,用什么样的语气说都想好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自己就提出来了。这份在绝境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的狠劲,比他预想的还要猛更多。
赵燕直答应:“随你。我只要五千贯到手,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
那批货运到朔州榷场,刨去路上的耗费和打点的钱,剩下的远不止五千贯。
唐照环正要说多谢公子,紧急闭上了嘴。
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货卖了,钱到手了,他反手把唐家卖了,说私通辽国,走私货物,那唐家就完了。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握一个筹码在手里,让他不敢轻易动她。
“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批货价值不菲,唐家商队人少力薄,若遇上什么意外,只怕保不住货,我想请王副将随我一起走。
王副将武艺高强,有他在,路上安全些,公子也放心,是不是?”
她说得冠冕堂皇,赵燕直却听得明白。这哪里是请王镇去保护商队,分明是请王镇去做人质。
有王镇在,他便不敢在路上对唐家商队动手,也不敢在事后翻脸不认人。一个“赵燕直的人”跟着,一旦在榷场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嘴角弯了一下,被唐照环看见了。
她想,他果然看穿了。
赵燕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着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春日的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