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直依旧坐在长案后,手里把玩着青玉镇纸,修长的手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抚弄一件极珍爱的器物。
之前凭借派出去各路人马汇集来的消息,他终于回忆起了当初情形。
当年他去洛阳参加辩经会,唐照环代表克继公,围着他忙前忙后,形影不离。他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还主动给他递了陈公公贪赃枉法的线索,让他顺藤摸瓜揪出一窝蠹虫。
原来自己当了她的筏子,替她摆平了路,顺带在洛阳宗室面前坐实了与她有私情的名头。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那么烟雨楼那夜,她巴巴跑来报信,与其说是报恩,更可能是因为克继公病重,她在洛阳的靠山摇摇欲坠,需要重新攀上自己这根高枝。
赵燕直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头就堵得慌。
他恨她的算计,更恨自己的失态。
因为那夜,他当真信了唐照环赤诚待他,对她起了浓厚好奇心,想把她放在身边,于是派人去查她的底细,结果查了整整三个月,查出这堆东西。
他愤怒,羞耻,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蠢货。心头再次燃烧起熊熊火焰,凶猛得能把自己和她都烧尽了。
他狠狠将那方镇纸按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照环被他吓得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按照往常的规矩,镇纸代表唐照环的命,一旦被赵燕直扔到地上,唐照环必死无疑。
崔五郎站在一旁,心思转了七八个弯,绕了一重又一重。
公子要杀人,从来不多废话。
以他的手段,在太原府外头的官道上,或是岚谷县城门口,随便寻个由头,人便无声无息地没了,干净利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何苦大费周章地把人带到这里,还用陈大官人在她面前演了那么一出?
这不像要杀人,倒像在驯兽。
也许,公子也起了用人的心思,只是要先把她驯服,才肯放心用。
想到此,他决定劝一次,权当给双方个台阶下。
“公子,唐小娘子一路上把车队打理得井井有条,吃住行止全在她一人身上。咱们的人私底下议论,说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个能干的。若好好调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个气候。”
赵燕直听了这话,动作一停:“怎么,你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属下不过觉得,她确实有些本事,就这么……怪可惜的。”崔五郎连忙躬身,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况且,她当年虽说冒了公子的名头,到底也是为了救命。且克继公如此精明之人,也信了她的话。
这份胆识和能力难得,公子若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将功折罪……”
赵燕直没有接话,只瞥了他一眼,崔五郎立刻闭了嘴,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赵燕直用锐利如刀的眼神看向唐照环,想直直刨开她的心,看清他最在意的部分。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现在回答我,那次在汴京,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是不是你觉得我会记你的情,日后克继公倒了,你唐家在洛阳还有我赵燕直可以倚仗。
所以你冒着风险来给我报信,宁可自己淋一头冷水,也要装出绝不会占我便宜的模样。
回答我,是不是!”
唐照环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硬没让颤抖蔓延到脸上来。她看着赵燕直此刻翻涌着暗火的眸子,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颗未熟的青果,又酸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烟雨楼那夜,她明明只是担心他出事,不想他被人暗算,所以虽然怕他,警惕他,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可他竟把她想得那样不堪,认定她每一个举动都别有用心。
那便不说了。
她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反正她越解释,他越会觉得她在狡辩。就像一个人认定了碗里的是毒药,再怎么说是清水,他也不会喝。
赵燕直见她不说话,嘲讽道:“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光线从他身后照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她扑涌。
唐照环一动不动,垂眸道:“公子已经定了我的罪,我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赵燕直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他的影子里。
其他兵士不知何时退到了甬道尽头,崔五郎背靠墙,双手笼在袖中,低垂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在数地上有几块青砖。
看她那副明明生死都在自己一念之间,却不肯露出半分怯意的样子,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低头,目光从她的发顶一路往下,滑过她的眉眼鼻梁,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她身上穿着的,本属于自己的大氅上。
他又想起那夜在烟雨楼的客房,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