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姑母略带一点颤抖的怒斥声,林时雨艰难地咽下满口苦涩的味道,有些喑哑低语道:“您生我的气吗?可是我也生您的气。”
林霰将手里的巾帕往地上一扔,一手撑在褥子上,朝床榻一旁伺候的宫娥道:“都退出去。二公主若是来了,就让她在外间坐着。没有我的话,不准放人进来。”
宫娥们应下,鱼贯而出。
林时雨见姑母屏退宫人,又见她雪白的面庞上挂着一丝被自己方才的话,气出的愠色,内心里也惴惴不安起来。
姑侄两人许久未见,正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却不曾料到,为了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姑母会大发怒火。
不是没有想过她会生气,但林时雨觉着,自己才是今日该提出质问的人。
“您生气了?”林时雨小心翼翼地道。
她坐在床畔,看着林霰收回撑在褥子上的手,缓缓往身后的软枕上靠去。
“我并无撒谎,方才的确是沈飞告诉我,他要与礼郡王的幼子刘子毅去喝酒。他离京办差数月,陛下赏了他半旬的假,自然要同朋友们聚一聚。”
林霰抬着眼眸,迎着林时雨望过来的双目,见她眸底也闪现着隐隐不虞之色,便知她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就在下一息,便听见林时雨道:“姑母为这个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飞已经是世族男子里算得上洁身自好的男子了。
无论他在外如何花天酒地,至少,在参白院里,他身边目前还没有什么妾室通房。
林时雨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可是她还记得今日自己来昭阳殿的目的。
“当年您产下二公主,太医不是说过让您小心着些,避免受孕吗?”林时雨说起姑母食言的事,蓦然没了方才心虚的语气。
林霰闻言,神色顿时僵硬:“不,不是我……是陛下要我无论如何,再替他生个孩子。”
得知此事是皇帝做的主,林时雨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张口。
只是看着姑母虚弱得靠在软枕上,唇色恍若白纸一般,林时雨大袖衫下的纤纤玉指早就握紧成拳。
洁白柔软的掌心,传来一阵阵让人神思清醒的痛觉,直到无法忍受时,眼角处闪现的无色水光,才悄然溢出眼角。
林霰见状慌了神,连忙坐起身子,将林时雨往怀中一揽。
“小霁别怕,姑母会无事的。你看,蕤儿不也是姑母平平安安产下的吗?”
林霰试图安慰着林时雨,但手掌下轻拍的背脊却止不住的颤抖。
“……姑母,霁儿害怕。”林时雨哽咽道。
这一刻,她不是端庄贤惠的世子夫人,也不是懵懂无知的林时雨。
她只是那个失了双亲,只有姑母的林霁。
五年前,林霰九死一生,诞下韦蕤。
再加上镇国公府里,林时雨照顾过刘氏和莫氏生产,她早就清楚女子产子,到底冒着多少危险。
更不提,明明太医亲口叮嘱过,林霰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生育。
林霰听着林时雨闷闷的哭声,仍强颜欢笑道:“傻孩子,你已经嫁人,迟早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姑母后悔当年生蕤儿的时候,没有提前安排将你拦在内殿外,害得你如今提心吊胆的。”
林时雨听着姑母有些轻松的语气,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姑母,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他又逼你了?”
若不是皇帝的逼迫,姑母怎么可能会如此冒险?
“没有,没有任何人逼我。霁儿,姑母是自愿替陛下,再诞下一位皇子,或者公主的。”
“可是我该怎么办?”
林时雨悲痛道,“蕤儿该怎么办?她才四岁,若没有您,深宫里谁照拂她?”
帝王多薄情。
若是再没了生母,只怕就算是公主,也过得艰涩。
而她,则更不能接受姑母有什么差池。
林霰眨了眨早就润湿的双眸,轻言细语道:“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国手太医和珍贵药材。想来就算我身子弱些,但也不妨碍我诞下孩子后,继续替你们操心。”
“我也知沈飞脾气差了些,但他身份高,年纪轻轻就博得陛下和太子的信任,将来若是——”
“不会!您不会有事的!”
林时雨挣开林霰的手,直起身子,斩钉截铁道:“这就是您非要我嫁到镇国公府的原因吗?若您是这样想的,那我可以告诉您,我不喜欢他,他也不曾信任过我。若您有什么差池,我只会被镇国公府扫地出门。”
“还有,我今日是来向你兴师问罪的,不是来听您胡乱交代的。”
林时雨瞪着一汪春目,神色咄咄。
“哈哈……好,今日是霁儿来向姑母兴师问罪的。姑母愿听林大小姐——不,是世子夫人教诲。”
林霰失笑起来。
口中也暗暗打趣着林时雨。
“姑母……”
林时雨听着姑母的打趣,不敢再追究她非要受孕的事,只紧紧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失落道:“龙胎哪有您重要?陛下为何非要您再生一个孩子?”
她随着林霰入宫,在昭阳殿的偏殿,住了整整六七年。
眼睁睁看着林霰,是如何受尽皇帝恩宠的。
只是,既然如此爱宠姑母,为何还要姑母冒着生命危险,再次生子?